李深往姐姐店里走。
“深记”的灯亮着，但门口没人。
往常那个排队的队伍不见了，三两个老街坊拎着空饭盒站在街对面，看热闹似的往这边瞅。
李深推开门，一股卤香扑面而来，和往常一样。
但店里冷清得不像话。
李亚男趴在柜台后面，肩膀一耸一耸的。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头，看见是李深，又赶紧低下去，拿袖子抹眼睛。
眼睛已经肿了，眼皮泛着红，明显哭了很久。
孙世城站在店门口，一只手插在腰上，一只手夹着烟。
抽一口，往外看一眼，再看一眼那三家店，又抽一口。
脚边落了一地烟头，有的还冒着烟。
李深走过去。
“姐，咋回事？”
李亚男没说话。
嘴一瘪，眼泪又下来了。
她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
孙世城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声音压得很低：“就这几天的事，突然冒出来的。
我打听了，是县城那边来的，专门找咱们这种生意好的店，在对面开店，用差不多的名字，差不多的包装，抢生意。”
他往外努努嘴：“那个光头，叫郑老歪。
干瘦那个叫候老转，胖女人叫谢大嘴。”
李深问：“味道呢？”
“差远了！”孙世城往地上啐了一口，“我偷偷买了他们的卤味尝过。
又咸又柴，用的都是冷冻肉，解冻没解干净，一股子冰箱味儿。
香料也不知道从哪淘换的，呛鼻子，嚼到最后发苦。
但他们便宜啊，比咱们便宜三成！”
李亚男抬起头，声音哑得厉害：“老顾客还在咱们这边。
张婶、王叔他们刚才还帮我骂那几家不要脸。
但那些贪便宜的……”
她往外看了一眼。
三家店门口，排着稀稀拉拉的队伍。
大多是些中老年人，拎着菜篮子，眼睛盯着价目表，盘算着能省多少钱。
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的胖婶，刚在“深记正宗”买了一斤猪头肉，提着油纸袋走出来。
她看见李亚男，愣了一下，脸上讪讪的。
“亚男啊，我就是尝尝，尝尝味道有啥不一样。”
说完，她快步走了，走出一段还回头看了一眼。
孙世城脸都青了：“尝你妈个头！便宜那三毛两毛的，至于吗！”
李亚男没说话，只是又低下头。
她手指抠着账本的边角，把那点毛边都抠烂了。
正说着，对面“沈记”门口，那个光头郑老歪叼着烟，斜着眼往这边看。
看见李深在打量他，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豁牙。
然后冲李深竖起一根中指，慢慢翻转向下。
孙世城看见了，抬脚就要往外冲。
李深一把拽住他胳膊。
“别去。”
“他妈的——”
“别去。”
孙世城喘着粗气，胸膛一起一伏，最后还是站住了。
李亚男抬起头，声音发颤：“深子，刚才我算了算。
平时早上七点到九点高峰期，能卖八十到一百斤卤味，毛收入六百到八百。
今天到现在，七点半了，卖了不到三十斤。”
她合上账本，手指攥得发白：“照这样下去，咱们店撑不过一个月。”
孙世城在门口站着，又点了根烟。
他抽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
“要不咱们也降价？他们卖六块，咱们卖七块，差一块钱呢。
老顾客那边解释解释，应该能理解。”
李亚男摇头：“降了价，利润就没了。
咱们用的是鲜肉，好料，成本摆在那儿。”
她说完，又低下头去。
孙世城不说话了，站在门口抽烟。
烟雾从他嘴边飘出去，被风吹散。
李深看着姐姐。
她低着头，肩膀还在一抖一抖的，但没声音了。
前世也是这样。
那时候他在学校，姐姐一个人扛着，没跟家里说。
等他放假回来，店已经盘出去了。
姐姐去服装厂踩缝纫机，一踩就是二十年，腰也坏了，眼睛也坏了。
每次回家，她都笑着说没事，干习惯了。
李深没接话，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往外走。
“我出去一趟。”
他换了件旧外套，把帽子戴上，帽檐压下来，遮住半张脸。
先去的“沈记”。
光头郑老歪正坐在门口抽烟，一条腿翘在凳子上。
看见有人来，他立马站起来，烟头往地上一扔，拿脚碾灭。
“小兄弟，买卤味？正宗宫廷秘方，六块钱一斤，比其他家便宜两块！”
他嗓门大，说话时嘴里的豁牙露出来，唾沫星子往外溅。
李深指了指猪蹄：“来半斤。”
郑老歪动作麻利，从柜台里抓了几块猪蹄，往秤上一扔，秤杆一翘。
切了两刀，用油纸包好递过来，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六两五，算你半斤，六块钱。”
李深把钱递过去，接过油纸包，没走。
他往柜台里看了一眼，猪蹄堆在那儿，颜色暗红，红得不自然，像拿什么东西染过。
他走到旁边巷子里，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肉干巴巴的，嚼着柴。
咸味先冲上来，咸得发苦，接着是一股刺鼻的香料味，直往脑门上顶。
他把肉吐了，拿纸包好，扔进墙角垃圾桶。
绕到“沈记”后门。
门开着半扇，是个小院子。
地上堆着几个白色塑料桶，桶身贴着标签，字迹模糊，凑近看，能认出“工业用盐”几个字。
旁边摞着纸箱子，箱子敞着口，里头是冻得硬邦邦的肉，颜色发白，解冻的水流了一地。
李深站在那儿看了几秒，把位置记在心里，转身走了。
“申记”在右边。
干瘦的候老转站在柜台后面，正给一个老太太称东西。
秤杆翘得老高，他一只手扶着秤，一只手托着秤砣，笑得眼睛眯成缝。
“大娘您看，六两足足的，我多给您饶一块，下次再来。”
老太太拎着袋子走了，脸上笑呵呵的。
李深上前。
“老板，来半斤猪蹄。”
候老转扭头看他一眼，笑着应了一声。
从柜台里抓了几块，往秤上一放，秤杆一翘。
“六两五，算你半斤，六块五。”
李深看了一眼秤，又看了一眼柜台里剩下的猪蹄。
那些猪蹄明显比正常的小一圈。
骨节细，肉少皮薄，像没长成就宰了的。
有几个蹄子上还带着黑毛茬子，没拔干净。
他把油纸包接过来，掂了掂。
“老板，这不够秤吧。”
候老转脸上的笑僵了一秒。
他眼皮一抬，眼睛瞪起来，眼珠子往外突。
“小孩子别瞎说！我这秤准得很，街坊邻居都知道。
再闹事我叫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