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话时脖子梗着,声音拔高,引得旁边几个买卤味的扭头看过来。
李深没再说话,拎着袋子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打开袋子,用手指捏了捏猪蹄。
皮下面没什么肉,骨头占了大半。
他把袋子系上,扔进路边垃圾桶。
“深记正宗”那家在最中间。
胖女人谢大嘴站在门口,正拉着一个熟客说话。
她一只手拽着人家胳膊,一只手比划,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嫂子您尝尝,我这跟那家味道一模一样,还便宜三块钱!您买回去让大哥尝尝,不好吃您来骂我!”
熟客被她拽得站不稳,拎着袋子走了。
李深进去,买了半斤猪头肉。
这家味道模仿得最像,咸淡也差不多。
但嚼到后面,嘴里发酸。
吃完过了几分钟,喉咙发干,想喝水。
他以前听姐姐说过,味精放多了就这个味儿。
三家都跑完,李深把剩下的卤味全扔进垃圾桶。
他拐去菜市场,找王老板。
王老板正在给别的摊位卸货,扛着半扇猪肉往架子上挂。
看见他来,他把肉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小深?你姐那边还好吧?我听说了,那几家缺德货。”
李深点头:“王叔,问你个事。
最近有没有人也大量买猪肉,要做卤味的?”
王老板叹了口气,把围裙解下来往案子上一扔:“有!就前几天,郑老歪来找我,说要一天两百斤猪肉,价格压得低,比市场价低两成。
我一听他那口气,再看那几个人,就不像正经做生意的。
我没敢接。”
他压低声音,往四周看了看:“后来我听人说,他去城西‘老刘肉铺’了。
老刘那边,你知道的,专收病死猪,注水肉也敢往外拿。
前年让人举报过,罚了钱,关了半年,现在又开了。”
李深记住了。
从菜市场出来,他又绕回那条街。
三家店门口,排队的人比早上少了些。
但还有人拎着袋子从店里出来,边走边打开袋子,拿手指捏一块肉塞嘴里尝。
他站在街对面,盯着“沈记”和“申记”的侧面看了一会儿。
墙上没挂任何东西。
新刷的白墙,干净得过分。
他走近几步,假装系鞋带,蹲下来往门框上面看。
空的。
没有经营许可证,没有卫生许可证,墙上连个钉眼都没有。
另外两家也一样。
墙面干干净净,除了新刷的漆,什么都没有。
李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心里有底了。
李深让孙世城去请那三家店的老板过来。
“姐夫,就说我李深请他们喝茶,商量一下这条街的‘规矩’。”
孙世城愣了一下。
他看看李深,又看看那三家店,没多问,抬腿去了。
半小时后,“深记卤味”店内。
李深清出一张方桌,摆了四个搪瓷杯,倒了粗茶。
茶是早上泡的,已经凉透了,颜色发黄。
郑老歪第一个到。
他进门扫了一眼,直接往凳子上一坐,腿翘起来,烟叼在嘴角,没摘。
烟灰掉下来,落在地上,他用脚碾了碾。
候老转第二个。
他进门先跟郑老歪点了点头,然后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
离柜台近,眼睛往李亚男那边的账本上瞟了一眼,又收回去。
谢大嘴最后。
人没进门声音先进来:“哎哟,这店小是小,收拾得挺干净嘛!”进门后她往凳子上一屁股坐下,凳子吱呀响了一声,晃了晃。
三个人互相打量,眼神在彼此脸上过了一遍。
郑老歪看候老转,眼里带着点嫌弃,瘦得跟麻杆似的,还能做生意?
候老转看谢大嘴,皮笑肉不笑,肥得流油,抢起生意来倒是挺猛。
谢大嘴谁都不看,盯着桌上那盘花生米。
李深从后厨出来,在他们对面坐下。
他把茶往每人面前推了推,茶渍在搪瓷杯上印了一圈黄印子。
郑老歪把烟头往地上一弹:“小子,有话快说。
我忙着呢。”
李深不慌不忙,把茶壶放稳:“三位叔叔阿姨,开门见山吧。
我知道你们也是为了生活。
来到小镇讨生活,我能理解。”
谢大嘴嗓门一亮:“理解就好!咱们各做各的生意,谁也别管谁。”
李深把茶壶放下:“做生意可以,得靠真本事。
不是靠抄招牌、压价钱。”
郑老歪愣了一下,没想到李深这么直接。
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眼一横:“你说谁抄?”
候老转在旁边阴恻恻开口:“小孩子,你不懂。
做生意就这个样子。
你们‘深记’卖八块,老百姓买不起。
我们卖六块,帮老百姓省钱,有啥不对?”
谢大嘴接上:“就是!卤味又不是你们家发明的!你家能做,凭啥别人不能做?”她说话时手拍着桌子,盘子里的花生米跳了跳。
李深没接话。
等他们说完了,才开口:“打价格战,最后谁都挣不到钱。
我请各位来,是想商量个规矩,大家都有口饭吃。”
郑老歪冷笑一声,身子往前一探:“小子,商量规矩?行啊。
我给你两条路——”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桌上点了点:“第一,把你的秘方交出来,咱们四家一块发财。
第二,你们关店走人,这条街我们接手。”
他说完,往后一靠,抱着胳膊,眼睛盯着李深。
候老转在旁边点了点头。
谢大嘴也跟着点头。
李亚男站在柜台后面,脸色变了。
李深听完,笑了。
他笑得挺轻,像是听到什么有意思的事。
嘴角往上扯了扯,眼睛里没什么笑意。
“感情几位是冲着我秘方来的?”
他站起来,走到柜台边上,拿了纸和笔。
又坐回去,把纸铺在桌上。
“你们早说呀。
我这就把秘方写给你们。”
李亚男在旁边一下站起来:“深子!”她声音发颤,脸都白了。
孙世城也往前迈了一步,被李深抬手止住。
他看看那三个人,又看看李深,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李亚男攥着围裙边,指节泛白。
她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郑老歪、候老转、谢大嘴互相看了一眼。
郑老歪脸上的横肉松了松,往前探了探身子。
他眼睛盯着李深手里的笔,眼珠子动了动。
候老转眼珠一转,往纸上瞟。
他身子往这边倾了倾,脖子伸长了。
谢大嘴干脆站起来,绕到李深身后,伸着脖子看。
她喘气粗,呼吸喷在李深后脑勺上。
李深握着笔,在纸上写。
写了三四行,他停下来,抬头看了看三个人。
又低头写了两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