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咱们说到,贾贵从周半仙那儿听来了一句话:日本人兔子尾巴长不了,给自己留条后路。他吓得不轻,回去跟黄金标喝酒,两人都揣着明白装糊涂。
贾贵心里头那根刺,是越扎越深。
第二天起来,他头疼得厉害,昨晚那顿酒喝的,到现在还翻江倒海。
可即便是这样,他脑子里头还是忘不了周半仙那句话。
兔子尾巴长不了……
给自己留条后路……
贾贵坐在办公室里发呆,手底下的小警察进来汇报工作,他都没听见。
队长?队长?
贾贵回过神来,啥事儿?
城南那家粮铺,有人举报说藏了八路军的伤员。
哦,去看看。贾贵摆摆手,忽然又叫住他,等等。
咋了队长?
贾贵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问:那粮铺……是不是真的藏了人?
小警察眨巴眨巴眼:这咱不知道啊,得去查。
查……贾贵嘀咕了一声,忽然烦躁起来,查什么查!你先去,问问情况就行,别动人家东西!
小警察走了,贾贵又在那儿发呆。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咋了。以前办这种事儿,他眼睛都不眨一下。该抓抓,该抄抄,反正都是给日本人办事儿,磨蹭什么?
可现在……
贾贵忽然想起了石青山当初绑他的时候说的那句话:汉奸也能当,就是别太坏。
他算不算?
应该……不算吧?
他又想了想自己这辈子干的事儿,摇了摇头。
算了,别想了。想多了头疼。
可不想也不行啊。那句话就跟长了腿似的,在他脑子里头转悠,一圈又一圈。
日本人兔子尾巴长不了。
给自己留条后路。
贾贵叹了口气。
他决定再找黄金标聊聊。
这事儿太大了,他一个人扛不住。可他又不敢明说,只能跟黄金标这儿绕弯子,看能不能套出点什么来。
对,就这么办。
傍晚,贾贵又拎着两瓶酒,晃悠到了黄金标那儿。
黄金标开门一看是他,眉头又皱起来了:你咋又来了?
咋,不欢迎?贾贵挤进门,把酒往桌上一放,喝酒喝酒。
老贾,你这是咋了?黄金标看着他,这两天老往我这儿跑,借酒浇愁是咋的?
谁浇愁了?贾贵坐下来,自己倒了杯酒,我就是……就是心里头不踏实。
不踏实?黄金标坐到他对面,哪儿不踏实?
贾贵没说话,闷头喝酒。
黄金标看着他,也没催,就那么静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贾贵才开口:
老黄,你说……这人活着,是不是得讲点良心?
黄金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咋听着这么别扭?
你别打岔。贾贵瞪了他一眼,我问正经的呢。
正经的?黄金标摇摇头,这年头,良心值几个钱?
那没良心的……就不怕报应?
黄金标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贾贵,眼神里头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老贾,你今儿个是咋了?他问,咋净问这些有的没的?
没咋。贾贵低下头,就是……就是瞎琢磨。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贾贵忽然又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
老黄,那天那算命先生说的话……你真没往心里去?
黄金标没说话。
我就随便问问。贾贵连忙说,你要是不想聊,咱就换个话题。
老贾。
黄金标忽然叫了他一声,语气里头带着一丝异样。
你说。
我是这么想的。黄金标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算命先生说的话,不管真假,咱就当没听见。
你没听错。黄金标看着他,就当没听见。该干啥干啥,明白吗?
贾贵愣了愣,点了点头:明白。
明白就好。黄金标放下酒杯,老贾,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你说。
这年头,想太多没用。黄金标的声音很低,有些事儿,不是咱们能决定的。咱们就俩肩膀扛一个脑袋,胳膊拧不过大腿,懂不懂?
懂就得了。黄金标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想那么多。想多了容易出事。
贾贵没说话,又闷头喝酒。
他听出来了。
黄金标这话说得明白,可又什么都没说。他也在装傻。
老黄。贾贵忽然又叫了他一声。
你说……那算命先生……是不是有点门道?
黄金标斜了他一眼:你又信了?
不是信不信的问题。贾贵挠了挠头,就是……我就是觉得吧,他说的好像……好像有点道理。
啥道理?
就是……贾贵犹豫了一下,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就是……日本人好像真的……
他没说完,可话里的意思,两人都明白。
黄金标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老贾。
你知道我胸口那手绢上写的是啥不?
知道。贾贵说,你老娘写的,做人要有骨气
黄金标点了点头,没说话。
两人又沉默了好一会儿。
贾贵忽然又开口了,声音里头带着一丝试探:
老黄,你说……咱俩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是不是……贾贵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是不是什么?
没什么。黄金标接过话头,我也想问这话来着。
那……
可这话没法儿问。黄金标看着他,问了也没用。咱俩都是一条道走到黑的人,走到这会儿了,再想回头,来不及了。
是吗?贾贵问。
是吧。黄金标说,反正我这么觉得。
两人又沉默了。
这一沉默,空气里头就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贾贵忽然笑了。
老黄,你说咱俩是不是挺可悲的?
可悲?
贾贵点点头,想当个坏人吧,心里头不踏实;想当个好人吧,没那个胆子。想给自己留条后路吧,不知道路在哪儿;想一条道走到黑吧,又怕走到黑了就出不来了。
黄金标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老贾,你这话说得还挺有水平。
有屁水平。贾贵摆摆手,就是实话。
实话?黄金标笑了,你贾贵还能说实话?
咋不能?贾贵瞪了他一眼,我贾贵也是人!
行行行,你是人。黄金标举起酒杯,来,喝酒。
喝酒。
两人碰了杯,一口闷了。
酒入喉,火辣辣的。
可这心里头,还是凉飕飕的。
贾贵放下酒杯,忽然又开口了:
老黄。
那算命先生说的话……我打算当没听见。
我也是。黄金标说。
两人又沉默了。
可这沉默里头,都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东西。
他们都在装傻。
可装傻这事儿,装得了一时,装不了一世。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收不回去了。
有些人,一旦开始动摇,就再也回不去了。
贾贵和黄金标这俩人,心里头都明白这个道理。
可他们还是选择装傻。
为什么?
因为他们没别的选择。
要么继续当汉奸,要么……
要么什么?
他们不知道。
也不敢想。
贾贵站起来,拍了拍屁股:行了,我走了。
这就走?黄金标问。
贾贵点点头,该回去睡觉了。
行,你慢点。
贾贵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来:
老黄。
你说……那算命先生说的话……真的假的?
黄金标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里头带着一丝疲惫:
老贾,你记住一件事儿。
啥事儿?
不管真假,咱们都管不了。黄金标说,这世道,不是我说了算,也不是你说了算。你明白吗?
明白。
明白就好。黄金标摆摆手,走吧,别想那么多了。
贾贵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外头的风正好吹进来,吹得桌上那盏油灯晃了晃。
黄金标站在那儿,看着那盏灯,忽然伸手摸了摸胸口的手绢。
娘啊……
他小声念叨了一句,声音里头带着一丝哽咽。
儿子这辈子,怕是要对不起您了……
外头的风更大了,吹得窗户纸哗哗响。
黄金标站在那里,灯影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他只知道,这日子,是越过越不是滋味儿了。
您各位听官,您说这汉奸的日子,是人过的吗?
白天得给日本人点头哈腰,晚上还得琢磨自个儿的后路。想当个好人吧,没那个本事;想当个坏人吧,没那个胆子。就这么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可这能怪谁呢?
路是自己走的。
脚上的泡是自己磨的。
这账啊,早晚得还。
下回咱们再说,黑藤那边又出了什么幺蛾子,把贾贵给吓得魂儿都快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