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咱们说到,贾贵和黄金标俩人凑一块儿喝酒,都揣着明白装糊涂。那算命先生说的兔子尾巴长不了,俩人嘴上说当没听见,可心里头那根刺,是越扎越深。
这日子还没消停两天呢,麻烦又来了。
这天下午,贾贵正在办公室里头喝茶,小警察进来汇报说,黑藤太君请他过去一趟。
贾贵当时就愣了。
黑藤太君?他问,咋了?出啥事儿了?
不知道。小警察摇摇头,就说明儿一早去。
行,知道了。
小警察走了,贾贵坐在那儿,心里头直打鼓。
黑藤找他干啥?
他这两天也没干啥出格的事儿啊?就是去城隍庙算了个命,跟黄金标喝了两顿酒,还能有啥?
不对!
贾贵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会不会是周半仙那事儿被人知道了?
不能吧?那老头儿神神秘秘的,应该不会有人知道……
可万一呢?
贾贵坐不住了,在屋里头来回来去地走,走得小警察直瞅他。
队长,您这是咋了?
没咋!贾贵没好气地说,出去出去,让我静一静!
小警察吓得跑了。
贾贵坐下来,使劲儿让自己镇定下来。
没事儿的。应该没事儿。
他贾贵当汉奸这么多年,还没出过啥大差错。黑藤找他,说不定就是问问工作上的事儿。
对,肯定是这样。
可心里头那股子不踏实劲儿,就是压不下去。
贾贵一宿没睡好,翻来覆去的,净做噩梦。
第二天一早,他硬着头皮去了日军司令部。
黑藤的办公室他还是头一回来。
这屋子不大,收拾得挺利索,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把军刀。桌上头摆着几本文件,还有一个相框,里头装着黑藤跟野尻的合影。
贾贵进去的时候,黑藤正坐在那儿看文件。
报告!贾贵站在门口,腿都有点软,贾贵奉命报到!
进来。黑藤头也没抬。
贾贵小心翼翼地走进去,站在办公桌前头,大气都不敢出。
黑藤看完了文件,抬起头来,看着他。
那眼神冷飕飕的,像刀子似的,在贾贵脸上刮来刮去。
贾贵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后背都开始冒冷汗了。
贾队长。黑藤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个字儿都像砸在贾贵心口上似的,最近……忙吗?
忙!忙!贾贵连忙点头,太君有啥吩咐,尽管说!
不忙就好。黑藤点点头,我找你,就是随便聊聊。
随便聊聊?贾贵心里头咯噔一下,聊……聊啥?
黑藤没说话,从桌上拿起一张纸,看了看,又放下了。
贾贵瞟了一眼,看不清上头写的啥,只觉得那纸上的字密密麻麻的,像是名单。
贾队长。黑藤又开口了,我问你个事儿。
太君请说。
最近……有没有什么外面的人来找过你?
贾贵的心脏猛地一跳。
外……外面的人?他结结巴巴地说,太君,您这话说得……我不明白。
不明白?黑藤笑了,那笑容里头没有半点温度,就是字面意思。有没有外人来找过你?生意人、江湖人、或者……别的什么人?
贾贵脑子里头飞快地转着。
这问题问得太有学问了。
黑藤肯定不是在问普通的老百姓。他在问的是——有没有八路军或者地下党的人来找过他。
怎么办?
说没有?可万一黑藤已经知道了呢?说谎被戳穿,那可是死路一条。
说有?说有啥?说周半仙给他算命?那不等于自己招供吗?
贾贵急得满头大汗。
他知道自己不能慌。
绝对不能慌。
他贾贵别的本事没有,装傻充愣的本事还是有的。
太君……贾贵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头带着几分讨好的意思,您说的外面的人……我真不知道您指的是谁。
就是字面意思。
字面意思?贾贵挠了挠头,那……那前天我去城隍庙算了个命,算不算?
黑藤的眼神闪了闪:算命?
贾贵一拍大腿,太君,您说巧不巧,我去城隍庙找那周半仙算命。那老头儿挺神的,说我这阵子要走财运。太君,您说这是真的假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那表情,简直就跟真事儿似的。
黑藤看着他,没说话。
贾贵被他看得心里头发毛,可嘴上不能停:
太君,我知道您肯定不信这个。可您说这年头兵荒马乱的,找人算算命,图个心安不是?我也没花几个钱,就几块钱的事儿。太君您要是不信,我下回不去了!
周半仙。黑藤念叨了一句这个名字,算命先生。
对对对!贾贵点头如捣蒜,就是那个周半仙!挺有名的,城里头好多人都找他算命。太君您要是不信,可以去打听打听。
黑藤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那眼神看得贾贵浑身上下不自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过了好一会儿,黑藤才开口:
贾队长。
你知道,我为什么问你这个问题吗?
贾贵摇摇头:不知道。
因为最近啊……黑藤慢悠悠地说,外头有些人,不老实。
不老实?贾贵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谁?啥人?
八路。
八路!贾贵一拍桌子,太君您放心!要是八路敢来找我,我第一个给您报信儿!
黑藤笑了。
那笑容里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贾队长,你是聪明人。他说,我相信你知道该怎么做。
知道知道!贾贵连连点头,太君您放心,我贾贵对皇军那是忠心耿耿!绝对不会有二心!
黑藤点点头,去吧。
贾贵转身要走,黑藤又叫住了他:
等等。
贾贵的心又提起来了:太君还有啥吩咐?
没什么。黑藤指了指桌上的那张纸,我最近在整理一些情报。侦缉队的工作,我还是比较满意的。
太君谬奖了!贾贵松了口气,都是太君领导得好!
去吧。
贾贵转身出了门,腿都软了。
走出司令部大门的时候,他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心跳得跟打鼓似的。
我的妈呀……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
黑藤刚才那番话,明摆着是话里有话。
什么叫外头有些人,不老实?
什么叫贾队长,你是聪明人?
这话听着像是夸奖,可贾贵怎么听怎么觉得不对劲儿。
他觉得,黑藤这是在敲打他。
敲山震虎。
这四个字忽然就从他脑子里冒出来了。
没错,就是敲山震虎。
黑藤这是在试探他。
贾贵越想越害怕。
不行,这事儿得找黄金标商量商量!
他连滚带爬地跑到了黄金标那儿。
老黄!老黄!
黄金标正在屋里头喝茶,听见贾贵这动静,眉头就皱起来了。
你这是咋了?跟踩了尾巴似的。
出大事儿了!贾贵冲进门,反手把门关上,老黄,黑藤找我了!
黑藤?黄金标愣了一下,找你干啥?
问话!贾贵一屁股坐下来,问我最近有没有外面的人来找过我!
黄金标的手顿了一下。
他咋问的?
贾贵把刚才的对话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连自个儿编的那套算命先生的说辞都没落下。
黄金标听完,脸色也变了。
他桌上那张纸……你看见上头写的啥没?
没看清。贾贵摇摇头,就看见密密麻麻的字儿,像是名单。
名单……黄金标沉吟了一下,不对劲儿。
咋不对劲儿?
老贾,你想想。黄金标压低声音,黑藤要是真怀疑你,还能跟你废话?他早把你抓起来了。他问你这话,明摆着是在试探你。
试探我?
黄金标点点头,他在敲山震虎。
敲山震虎……贾贵喃喃地重复了一遍,那咱咋办?
黄金标没说话,站起身来,来回来去地走。
贾贵急得直搓手:老黄,你倒是说句话啊!
你让我想想。黄金标皱着眉头,黑藤这人,阴险得很。他既然问你这话,就说明他心里头有底儿了。
有底儿?贾贵慌了,他有啥底儿?
不知道。黄金标摇摇头,但肯定不是空穴来风。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贾贵忽然又开口了,声音里头带着颤:
老黄,你说……会不会是周半仙那边出事儿了?
周半仙?黄金标愣了一下,你那算命先生?
贾贵点点头,我就怕他是八路那边的人,让日本人给盯上了。
黄金标想了想,摇了摇头:不一定。周半仙那老头儿,神出鬼没的,应该不会那么容易被盯上。
那黑藤咋知道我去算命了?
城隍庙那地方,三教九流的,谁知道哪个是日本人的眼线?黄金标叹了口气,咱俩这段时间老凑一块儿喝酒,说不定早让人给盯上了。
贾贵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一层。
那咋办?他问,咱俩是不是……让人给盯上了?
不好说。黄金标坐回来,但有一件事儿是肯定的。
啥事儿?
黑藤这是在给你递话儿。
递话儿?
黄金标看着他,他想告诉你,他知道你干了啥。可他又没直接戳穿你,为啥?
为啥?
因为他还想用你。黄金标冷笑一声,侦缉队离不开你贾贵。你要是真出了事儿,他上哪儿找人顶替去?
贾贵一听这话,心里头稍微踏实了一点。
可又一想,更害怕了。
老黄,你说……他这是不是想敲我竹杠?
有可能。
那我咋办?
凉拌。黄金标端起茶杯,该咋办咋办。少动,少说,少想。
少动,少说,少想?贾贵重复了一遍,就这?
就这。黄金标点点头,老贾,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你说。
这事儿,到这份儿上了,没啥好办法。黄金标看着他,眼神里头带着几分复杂,你只能装傻。装得越傻越好。只要你贾贵还跟以前一样傻乎乎的,黑藤就不会把你咋的。
那我……
可有一条。黄金标打断他,那算命先生说的话……以后别再提了。
我知道。
还有。黄金标压低声音,咱俩以后……也少凑一块儿。
贾贵愣住了。
老黄,你这是……
别多想。黄金标摆摆手,我是说,这阵子风声紧,咱俩别老凑一块儿,省得让人抓住把柄。
贾贵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儿。
老黄,他问,那咱俩以后……
以后再说。黄金标站起来,走到窗边,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贾贵也站起来,看着黄金标的背影。
老黄。
那算命先生说的话……你真打算当没听见?
黄金标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里头带着一丝疲惫:
老贾,我问你个事儿。
啥事儿?
你说……咱俩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
贾贵没说话。
当汉奸,当到底?想回头,回不了?想往前,又没胆子?黄金标回过头来,看着他,你说,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儿?
贾贵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啥了。
他认识黄金标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他这副模样。
以前的黄金标,油滑,老练,跟个老狐狸似的。谁也看不透他在想啥。
可现在……
老黄……贾贵张了张嘴,想说点啥,可又不知道该说啥。
行了,别说了。黄金标摆摆手,走吧,我累了。
老黄……
贾贵还想说点啥,可看黄金标那脸色,到底没敢多说。
他转身出了门。
门关上的时候,外头的天已经擦黑了。
远处,天边最后一抹红霞慢慢消下去,夜色一点点笼罩下来。
贾贵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自个儿这辈子活得……真他妈窝囊。
想当个好人,没那个胆子。
想当个坏人,又没那个狠心。
就这么夹在中间,两头不着岸。
他抬头看了看天,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走了没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黄金标那屋。
窗户上亮起了灯,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照出来。
贾贵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儿。
黄金标刚才问他:你说,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儿?
他没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该咋回答。
啥时候是个头儿?
他不知道。
也许……永远都没有头儿。
也许……到了该死的时候,就到头了。
贾贵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加快脚步走了。
夜色里头,他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孤零零的,像条狗。
您各位听官,您说这汉奸的日子,是人过的吗?
白天得给日本人点头哈腰,晚上还得防着八路军来找麻烦。想当个爷吧,没那个本事;想当条狗吧,又不甘心。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吊着,活也活不起,死也死不起。
可这能怪谁呢?
怪日本人?
日本人是坏,可咱自个儿也不是什么好鸟儿。
怪八路军?
八路军是好人,可咱自个儿也没那个胆子跟人家走。
怪来怪去,只能怪自个儿。
怪自个儿没本事,怪自个儿没胆子,怪自个儿没骨气。
这世道啊,就是这么回事儿。
好人活不长,坏人活不安生。
只有像贾贵和黄金标这样的——半好不坏、亦正亦邪的——才能凑合着活下去。
可这活着,跟死了又有什么区别呢?
下回咱们再说,这贾贵和黄金标的日子,是越过越难,还是……
哎,不说了。
下回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