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咱们说到,珍珠港那事儿把贾贵给整懵了。他以为皇军偷了美国的珍珠——港,还琢磨这珍珠得有多大个儿。黑藤开会讲大东亚圣战,贾贵回来一,把说成了,差点没把黄金标给气岔过去。
可话说回来,这俩人心里头都有点不得劲儿。黄金标胸口贴着老娘的手绢,上头写着做人要有骨气。他这几天老是无意识地摸那块手绢,也不知道在想啥。
今儿个,咱们要说的,是城隍庙里的一个算命先生。
这算命先生姓周,六十来岁,长得仙风道骨的,整天在城隍庙门口摆个摊儿。周半仙的名号在安邱城那是响当当的,算卦准不准不好说,但人家嘴皮子利索,说出来的话玄乎得很,让人听了似懂非懂。
可别小瞧这周半仙。
人家正经是八路军武工队的人。
石青山给贾贵和黄金标传话,走的就是周半仙这条线。这暗号系统是前阵子建起来的,贾贵去算命,周半仙给他算,那就意味着有情报要传;算,那就是紧急情况。
今儿个,贾贵闲来无事,又晃悠到城隍庙来了。
他也不是真信算命,就是想找个人唠唠嗑。这阵子事儿太多,黑藤老开会,野尻老发火,他这个侦缉队队长当得跟孙子似的。
周先生!周半仙!
贾贵晃着膀子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周半仙的摊儿前头。
周半仙抬眼看了看他,嘴角微微一勾:哟,贾队长,又来啦?
来啦来啦。贾贵摆摆手,今儿个不算姻缘。
周半仙心里头有数了。不算姻缘,那就是普通接触,可以传话。
那算什么?
算……算算我这财运。贾贵眼珠子一转,先生您给看看,我最近这财运算怎么样?
周半仙捋了捋胡子,眯着眼睛打量了贾贵一番。
贾队长,您这面相,最近有点意思啊。
啥意思?贾贵紧张了,是不是要发财?
发财?周半仙摇摇头,不是。
那是……要破财?
也不是。
贾贵急了:您倒是说清楚啊!
周半仙压低了声音,那声音低得就够贾贵一个人听见:
贾队长,我给您透个底儿。
贾贵一愣,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这年头啊,有些事儿您得心里有数。周半仙慢悠悠地说,您听说过兔子尾巴长不了这句话吗?
贾贵眨巴眨巴眼:听过啊,咋了?
周半仙没直接回答,又问了句:贾队长,您知道这俩字儿咋写不?
后……后路?贾贵更懵了,先生您说啥呢?
周半仙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头带着几分深意:
贾队长,我是算命的,不说别的。我就提醒您一句——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是气声:
日本人兔子尾巴长不了。给自己留条后路。
说完,周半仙又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扯着嗓子喊起来:
算卦算卦!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不准不要钱嘞!
贾贵愣在那儿,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贾队长?周半仙又喊了一声,您这卦还算不?
啊?啊……算,算。贾贵回过神来,掏出几块钱拍在桌上,我……我先走了。
他站起来,腿都有点发软。
周半仙在他身后喊:贾队长慢走!记住老朽的话,该留的后路早点留!
贾贵没敢回头,灰溜溜地出了城隍庙。
一直走出二里地去,他才敢站住脚,扶着墙喘粗气。
奶奶的……
贾贵小声骂了一句,声音里头带着颤。
他心里头清楚得很。周半仙这番话,不是随便说的。什么日本人兔子尾巴长不了,什么给自己留条后路——这分明是八路军在给他递话儿!
石青山!
肯定是石青山!
贾贵认识石青山也有一段日子了。他知道这位八路军武工队队长不是一般人,说出来的话那是一口唾沫一个钉。
当初那句旧锅自己找,还有给他贴汉奸条、绑树上的事儿,贾贵到现在想起来还屁股疼。
可人家石青山说了,汉奸也能当,就是别太坏。这话他是记住了,可问题是——他贾贵这侦缉队队长当的,能算不太坏吗?
完了完了完了……
贾贵一边往回走,一边念叨。
他不知道这事儿该咋办。跟日本人说?他敢说吗?说出去黑藤第一个怀疑他跟八路有勾结。
跟黄金标说?这事儿太大了,万一是陷阱呢?
想来想去,贾贵决定——
先找黄金标商量商量。
对,商量商量。这事儿太大了,他一个人扛不住。
晚上,贾贵拎着两瓶酒,敲开了黄金标的门。
老黄!开门!我!
门开了,黄金标站在门口,一看是贾贵,眉头就皱起来了:
你又咋了?脸都绿了。
进去说,进去说。贾贵挤进门,把酒往桌上一放,咱哥俩喝两盅。
黄金标看着他这德行,心里头就有数了。这贾贵肯定是摊上事儿了,而且是大事儿。
说吧,又出啥幺蛾子了?
贾贵没说话,先给自己倒了一杯,咕咚一口闷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黄金标:
老黄,我今儿去城隍庙算命了。
算命?黄金标冷笑一声,你那德行还信这个?
我没信。贾贵说,可那算命先生说的话……我琢磨了半天,觉得不对劲儿。
啥话?
贾贵犹豫了一下,把声音压得低低的:
他说……日本人兔子尾巴长不了。给自己留条后路。
黄金标的手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瞬间,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平静。
就这?他端起酒杯,漫不经心地说,一算命的胡咧咧,你还当真了?
我……
老贾,你听我说。黄金标打断他,这年头兵荒马乱的,算命先生多了去了,见谁都是这套嗑儿。什么留后路,什么长不了,张嘴就来。你要都信,你信得过来吗?
贾贵看着黄金标,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可黄金标那张老油条的脸上啥也看不出来,该喝酒喝酒,该吃菜吃菜,跟没事儿人一样。
你就……就一点没往心里去?
往心里去?黄金标斜了他一眼,往心里去咋的?我还能跟日本人翻脸是咋的?
不是那个意思……
老贾,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黄金标放下酒杯,难得正经起来,这年头,谁都靠不住。咱们就俩选择:要么跟着日本人,要么跟着八路。可你看看,八路打得过日本人吗?日本人占了大半个中国,八路才几条枪?
他顿了顿,又说:
所以啊,想那么多没用的干啥。该吃吃,该喝喝,该给日本人办事儿还给日本人办事儿。想那么多,累不累?
贾贵没说话,闷着头喝酒。
他总觉得黄金标这话说得不对劲儿。可具体哪儿不对劲儿,他又说不上来。
老黄,他忽然问,你胸口那手绢……还贴着呢?
黄金标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下意识地捂住胸口,然后强装镇定地说:
贴着咋了?我老娘给的,贴身放着不行吗?
行行行。贾贵连忙摆手,我就是问问。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黄金标打破了沉默:
行了行了,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来,喝酒。
贾贵也举起了杯子。
可这酒喝到嘴里,不知道咋的,苦了吧唧的。
喝到半截儿,贾贵忽然来了句:
老黄,你说……那算命先生说的是真的假的?
黄金标眼皮都没抬:不知道。
你说……八路真能打过日本人?
不知道。
那你说……咱们以后……
老贾。黄金标忽然打断他,眼神里头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有些话,不能说。有些事儿,不能想。你懂不懂?
贾贵愣了愣,点了点头。
懂就喝酒。
喝酒。
可这酒越喝越苦,越喝越不是滋味儿。
贾贵不知道黄金标心里头想的是啥。他只知道,自己心里头那股子不得劲儿,是越来越厉害了。
什么叫兔子尾巴长不了?
什么叫给自己留条后路?
这些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上,拔不出来。
他想起石青山当初说的话了:汉奸也能当,就是别太坏。
可他贾贵,当了这么多年汉奸,干的坏事儿还少吗?
城门查良民证,他为难过多少老百姓?抓过多少无辜的人?给日本人递过多少情报?
这些账,迟早是要还的吧?
贾贵不敢往下想了。
他只是闷着头喝酒,一杯接一杯,喝得酩酊大醉。
最后是黄金标把他送回去的。
临走的时候,黄金标站在贾贵床边,看着他那张醉醺醺的脸,忽然叹了口气:
老贾,你说……咱俩是不是……
他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是不是什么?贾贵迷迷糊糊地问。
没什么。睡吧。
黄金标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外头的风正好吹进来,吹得桌上那盏油灯忽明忽暗。
贾贵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醉意上涌,可脑子里头却清醒得很。
他听见了。
他听见黄金标那句没说完的话。
咱俩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贾贵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问题,他不敢想,不敢问,甚至不敢承认自己想知道答案。
迷迷糊糊的,贾贵睡着了。
可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头,石青山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张条子,上头写着四个字:
手绢别丢。
贾贵吓醒了。
窗外头,天已经蒙蒙亮了。
远处,公鸡叫了一声,又一声。
贾贵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忽然觉得自个儿这辈子活得……真他妈窝囊。
可这话,他能跟谁说呢?
谁都不能说。
您各位听官,您说这汉奸的命苦不苦?
想当个坏人吧,心里头不踏实;想当个好人吧,没那个胆子。想给自己留条后路吧,不知道路在哪儿;想一条道走到黑吧,又怕走到黑了就出不来了。
这叫什么?
这叫人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下回咱们再说,贾贵和黄金标这俩人,是接着装傻充愣,还是真开始琢磨后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