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咱们说到，这珍珠港的消息在安邱城传了两天，大伙儿各有各的想法。贾贵琢磨来琢磨去，觉得皇军偷了美国的珍珠，那是本事，大大的赢了；黄金标心里头却越来越不踏实，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这第三天，也就是12月10号，事儿来了。
一大早，侦缉队就接到通知：黑藤太君下午要开大会，传达大东亚圣战的最新精神。
大东亚圣战这四个字儿，贾贵听黑藤说过好多回了，可每回都听得云里雾里的。
啥叫大东亚？他问黄金标。
大东亚……大概就是大伙儿都在的那个地方？黄金标也不太清楚。
大伙儿都在？那是哪儿？
我哪知道？反正日本人在哪儿，哪儿就是大东亚。
这话说得，跟没说一样。
两人正嘀咕着，白翻译从旁边路过了。
贾队长，黄副队长，聊啥呢？
聊大东亚圣战。贾贵说，白翻译，您给我们讲讲，这大东亚圣战是咋回事儿？
白翻译停下脚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俩。
贾队长想知道？
想啊，太想了。
那我考考您，白翻译歪着头，您知道大东亚共荣圈是啥意思吗？
共荣圈？贾贵眨巴眨巴眼，是不是大家伙儿圈在一块儿，一块儿繁荣？
差不多。白翻译点点头，就是说，亚洲各国人民在日本领导下，一块儿过上好日子。
那亚洲以外呢？
亚洲以外？白翻译愣了一下，亚洲以外归欧洲人管。
那皇军打美国、打英国，是想把他们的地盘也抢过来？
这个……白翻译笑了，贾队长，您这问题可不好回答。
那算了，我不问了。贾贵摆摆手，反正问了也白问。
白翻译看着他俩的背影，嘴角那丝笑意又挂上了。
下午，大会准时开始。
侦缉队的人齐刷刷坐在院子里头，黑藤站在台子上，身后挂着块白布，上头写着大东亚圣战必胜几个大字。
诸君！黑藤开口了，今天召集大家，是要传达一个重要精神。
大伙儿坐直了身子。
前日，珍珠港一役，大日本皇军大获全胜！这一仗，打出了大日本帝国的威风，打出了大东亚圣战的决心！
大伙儿鼓掌。
美国，以为自个儿躲在太平洋那边儿就安全了？错了！大错特错！皇军的飞机、航母，随时可以开到他们家门口！
厉害！大伙儿又鼓掌。
贾贵也跟着鼓掌，心里头却在想：皇军的飞机能开到家门口，那珍珠是不是就放在门口？
他正想着，黑藤话锋一转。
但是！黑藤顿了顿，我们也要看到，战争才刚刚开始。美国、英国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一定会反扑。
大伙儿一愣。
反扑？贾贵小声嘀咕，不是说皇军赢了吗？咋还要反扑？
嘘——黄金标让他小点声。
所以，黑藤继续说，从现在开始，我们要更加努力，更加团结，更加坚定地支持大东亚圣战！只要我们坚持到底，胜利一定是我们的！
大伙儿齐声应。
只要我们坚持到底……
黑藤后面说的那些话，贾贵基本上没听进去。
他就记住了一句：胜利一定是我们的。
可他心里头却在琢磨：美国、英国、德国、意大利，四家子一起上，皇军真能打得过？
黑藤说坚持到底就能赢，可要是坚持到底也赢不了呢？
贾贵打了个激灵，赶紧把这念头甩开了。
不能想，不能想，跟着皇军走就对了，想那么多干啥？
大会开完了，大伙儿散了。
黑藤把贾贵叫住了。
贾队长，你等一下。
太君，还有啥吩咐？
你回去，给侦缉队的人传达一下今天的精神。
传达？贾贵一愣，咋传达？
就是把你听到的，告诉他们。
哦，行，没问题。贾贵拍着胸脯，太君放心，我一定原原本本地传达，一字不落。
黑藤满意地点点头，去吧。
贾贵从黑藤办公室出来，心里头还挺美。
传达精神？这活儿他熟啊！
不就是把黑藤太君说的话，换个说法儿再说一遍吗？
贾贵把侦缉队的人召集到一块儿，清了清嗓子。
都坐好了，听我说。
大伙儿围过来，有坐凳子的，有蹲墙根儿的，有靠柱子的。
今儿个，黑藤太君开了个会，讲了大东亚圣战的事儿。贾贵背着手，一副领导派头，我给你们传达传达。
贾队长，黑藤太君都说啥了？小石头迫不及待地问。
说啥了？贾贵顿了顿，说皇军打了一个大胜仗。
这我们知道，偷了美国的珍珠嘛。
对，偷了珍珠，还炸了港。贾贵点点头，可光知道这些不够，太君还说了好些个深奥的。
啥深奥的？
贾贵又顿了顿，其实他也没记住多少，就记住个大概。
太君说，皇军为啥要打美国呢？因为美国不听话。
美国咋不听话了？有人问。
美国说，亚洲的事儿亚洲人说了算，不让皇军管。贾贵瞎编着，皇军能乐意吗？皇军说，亚洲的事儿就该皇军管，美国你算老几？
那美国肯定是老几啊。
可不嘛。贾贵点点头，所以皇军就动手了。你不动手，他不动手，皇军动了手，美国就傻眼了。
傻眼了？
傻眼了。皇军的飞机呼呼地炸，美国的船呜呜地沉。美国人哪儿见过这阵仗？都躲在家里头不敢出来。
大伙儿听得津津有味儿。
那后来呢？小石头追问。
后来？贾贵想了想，后来美国就说，行行行，你厉害，我不跟你打了。
美国认输了？
那倒没有。贾贵摇摇头，美国说，你等着，我叫人去。
叫谁？
叫英国、德国、意大利。
那不是凑了一桌麻将吗？
可不是嘛。贾贵一拍大腿，四家子凑一块儿，商量着咋对付皇军。
那皇军怕不怕？
贾贵哼了一声，皇军要是怕，能偷美国的珍珠？皇军那叫艺高人胆大！四家子一起来，皇军也不带怕的！
那黑藤太君咋说的？
太君说，贾贵清了清嗓子，学着黑藤的腔调，诸君，只要我们坚持到底，胜利一定是我们的！
坚持到底？黄金标在旁边问了一句，这话听着咋有点悬呢？
悬啥？贾贵白了他一眼，太君说的话能有错？
我不是说他错，我就是觉得……
你觉得啥？
我觉得，黄金标顿了顿，我觉得美国、英国那几家子，也不是吃素的。
不是吃素的？贾贵撇撇嘴，那皇军就是吃素的？皇军连美国的珍珠都敢偷，还怕他们？
我说的是……
你甬说了。贾贵摆摆手，你甬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跟着皇军走，没错的。
黄金标张张嘴，没再往下说。
可他心里头，却越来越不踏实。
贾贵继续。
太君还说了，往后咱侦缉队的活儿更重要了。
咋更重要了？有人问。
太君说，美国、英国那边儿，肯定要派人来捣乱。贾贵瞎编着，啥捣乱呢？就是派奸细。
奸细？
就是特务！间谍！
哦——大伙儿恍然大悟。
往后咱侦缉队，得把这帮特务给揪出来。贾贵拍着胸脯，揪出来一个，我赏他五块钱！
五块钱？小石头眼睛一亮，那我可得好好揪。
你揪？你揪得着吗？刘麻子撇撇嘴，你连自个儿的钱包都捂不住，还揪特务？
刘哥，你这话说的，小石头不服气，我那钱包是自个儿丢的吗？分明是让人偷了。
谁偷的？
不知道。小石头挠挠头，反正丢了。
大伙儿哄堂大笑。
贾贵也跟着笑，可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儿——他的那张收据，是不是也是让小石头偷的？
他瞪了小石头一眼，小石头正跟大伙儿笑呢，没注意。
算了，这事儿回头再说。
贾贵又讲了一通，大伙儿听得云里雾里的，不过也没人追问。
为啥？因为侦缉队这帮人，本来就没几个爱动脑子的。
有那功夫动脑子，不如琢磨琢磨今儿个晚饭吃啥。
好了，今儿个的传达就到这儿。贾贵拍拍手，都散了，该干啥干啥去。
大伙儿三三两两地散了。
就剩贾贵和黄金标两个人。
老黄，贾贵凑过去，你说今儿个我传达得咋样？
还行。黄金标心不在焉地应着。
还行？贾贵不满意了，我费了半天唾沫，你就给我一个？
那你说想要啥？
我想要……贾贵想了想，我想要你夸我两句。
夸你？黄金标看着贾贵，你今儿个传达的那些，有几句是真的？
咋不是真的？
皇军偷珍珠那段儿，我听着就不像真的。
咋不像真的？黑藤太君亲口说的！
黑藤太君说的是偷袭珍珠港，不是偷珍珠。
那不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黄金标急了，偷袭是打仗，偷是偷东西！两码事儿！
可结果不都一样吗？贾贵不以为然，皇军去了美国，炸了他们的船，抢了他们的珍珠，美国吃了个大亏。这不就行了？
黄金标愣了半天，没话说了。
他发现跟贾贵讲道理，真是讲不通。
这人的脑子，天生就是一团浆糊，你咋搅都搅不清。
两人正说着，白翻译从旁边过来了。
贾队长，黄副队长，聊啥呢？
聊今儿个传达的事儿。贾贵说，白翻译，您给评评理，我传达得咋样？
白翻译看了看他俩，似笑非笑地说：贾队长的传达能力，那是没得说的。
您看，老黄，你听听人家白翻译这话！
可是，白翻译话锋一转，贾队长，您传达的那些，真的跟黑藤太君说的一样吗？
一样啊，一字不差。
那我可要提醒您了，白翻译压低声音，黑藤太君说的，跟您传的，可不是一码事儿。
咋不是一码事儿？
黑藤太君说的是偷袭珍珠港，您说的是偷珍珠。这俩意思差远了。
偷袭不也是偷吗？
偷袭是打仗，偷是偷东西。白翻译摇摇头，贾队长，您这理解能力，真是……
真是啥？
真是跟别人不一样。
白翻译说完，笑着走了。
贾贵看着白翻译的背影，气得直跺脚。
这白翻译，一天到晚阴阳怪气的！
可他说得也没错啊。黄金标在旁边说。
他说得没错？贾贵瞪着眼，他说皇军偷珍珠不对？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黄金标叹了口气，算了，不说了。
他心里头那股子不安，越发浓了。
晚上，黄金标躺在自个儿床上，睡不着。
他掏出胸口那块手绢，就着油灯看了半天。
手绢上绣着兰花，是他老娘年轻时候绣的。
他老娘常说：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张皮。当汉奸这事儿，老娘要是知道，非气得从棺材里头爬出来揍他不可。
可他有啥法子呢？
当年走投无路，日本人给了他一口饭吃，他就上了这条船。
上了船就下不来了。
下不来就一直当汉奸，当到现在。
皇军偷了美国的珍珠……黄金标自言自语，可这珍珠能当饭吃吗？
他想起白翻译的话：美国有原子弹，日本没有。美国人多，日本人少。美国工业强，日本资源少。
这话听着不对味儿，可又说不出哪儿不对味儿。
黑藤说坚持到底就能赢，可要是坚持到底也赢不了呢？
他想起贾贵说的那句话：跟着皇军走，没错的。
可真没错吗？
他当了这么多年汉奸，跟着日本人欺负中国人，坏事做了不老少。
那些被他欺负的中国人，哪个不恨他入骨？
往后要是日本人倒了，他贾贵、黄金标，能有好果子吃？
路总归是有的，就是不知道还走不走得回去……
黄金标又想起自个儿说的那句话。
路是有，可那条路，他真能走回去吗？
从一个汉奸，走回一个正常人，可能吗？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凉凉的，就像他心里头那块地方。
第二天一早，黄金标起了个大早。
他站在侦缉队院子里头，看着那面膏药旗在晨风里头飘。
那旗子红底白圆，看着像个膏药似的。
他看了半天，突然觉得那旗子有点碍眼。
黄副队长，您起这么早？身后有人说话。
黄金标回头一看，是刘麻子。
睡不着。黄金标随口应着。
咋睡不着？刘麻子凑过来，是不是想老娘了？
想老娘？黄金标愣了一下，想老娘也睡不着啊。
那是因为啥？
因为……黄金标顿了顿，因为事儿多。
啥事儿？
没啥。
黄金标不想说了。
他绕过刘麻子，往外头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侦缉队的院子。
那院子还是老样子，破破烂烂的，墙上刷着标语：共建大东亚共荣圈。
他看着那几个字，嘴角抽了抽。
共建？
他算哪门子共建？
他就是个废物，跟着日本人混日子的废物。
日本人赢了，他跟着沾光；日本人输了，他跟着倒霉。
说到底，他就是个墙头草，风往哪儿吹，他就往哪儿倒。
可这风……黄金标自言自语，往后会往哪儿吹呢？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本回说到，这珍珠港的消息传到安邱城，侦缉队上下议论纷纷。贾贵把他的传达给大伙儿，越传越离谱；黄金标心里头却越来越不踏实，总觉得跟着日本人混，怕是没啥好下场。
这第三幕才刚开始，好戏还在后头。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