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咱们说到，珍珠港的消息传到了安邱城。贾贵听黑藤说皇军偷了美国的珍珠，连港都给炸了，心里头还挺美，觉得跟着这样的皇军好像也不赖。
可白翻译那笑容，又让他心里头不踏实。
这日子啊，该过还得过。
转过天来，12月9号，侦缉队里头可就热闹了。
为啥？大伙儿都在聊珍珠港的事儿。
这消息传了一夜，不知道被加了多少料，版本多得像安邱城饭馆子里的菜谱。
小石头一早起来就往大伙儿跟前凑。
我跟你们说，我打听到了，皇军这回弄的，可不止珍珠。
还有啥？有人凑过来问。
还有美国的航母！
航母是啥？
航母就是……就是大船！特别大的船！小石头比划着，比咱安邱城的城墙还大！
那得有多大？
反正就是大！小石头也说不清楚，皇军一下给炸沉了三艘！
三艘？旁边有人插嘴，我听说炸沉了五艘！
五艘？你瞎说吧？
我瞎说？我表弟在石家庄当差，他说的！
石家庄能比安邱城消息灵通？
那可不一定，人家那地方大，消息来得快。
两人正吵吵，贾贵从里头出来了。
嚷嚷啥呢？大清早的不消停。
贾队长，您来了正好，小石头凑上去，您说皇军炸沉了美国几艘航母？
航母？贾贵一愣，啥是航母？
就是大船啊！
哦，大船啊。贾贵点点头，那我知道，黑藤太君说了，皇军炸沉了四艘战列舰，还炸坏了好几艘巡洋舰。
战列舰是啥？
战列舰就是……贾贵卡住了，就是战字打头的船！
这名儿起的，跟闹着玩儿似的。小石头嘀咕。
你懂啥？贾贵瞪他一眼，皇军那叫有文化，起名字都透着霸气。
大伙儿正说着，黄金标从外头进来了。
他脸色不太好看，像是一宿没睡好。
黄副队长，您这是咋了？小石头问。
没咋。黄金标摆摆手，就是想了点事儿。
想啥事儿？
想这世道。黄金标叹了口气，你说这世道，乱成啥样了？美国、英国、德国、意大利、日本，满世界的国家都打起来了，这日子还咋过？
这不是咱操心的事儿。贾贵在旁边说，皇军打赢了，咱跟着沾光；皇军打输了……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打输了咋办？小石头追问。
打输了……贾贵挠挠头，打输了咱再说呗。
得，贾队长这态度，真叫一个踏实。黄金标苦笑了一声。
正说着，外头有汉奸喊：集合了！集合了！黑藤太君要训话！
大伙儿赶紧往院子那头跑，站好了等着。
黑藤从里头出来，脸上还是那副志得意满的表情。
诸君，黑藤开口了，昨天那个消息，你们都听说了吧？
听说了！大伙儿齐声应。
皇军偷袭珍珠港，大获全胜！
大获全胜！大伙儿又喊。
这一仗，标志着大日本帝国在太平洋上的绝对优势！黑藤越说越兴奋，从今往后，美国、英国，都不是我们的对手！大东亚圣战，必胜！
必胜！必胜！
贾贵跟着喊了两嗓子，心里头却在嘀咕：黑藤太君说的这些，咋跟白翻译说的不太一样呢？
白翻译说美国人说日本吃了亏，黑藤太君说日本大获全胜。
到底谁说的对？
贾贵想不明白，干脆不想了。
反正他是汉奸，又不是日本通，懂那么多干啥？
训完话，大伙儿散了。
贾贵和黄金标往回走，半道上碰见了白翻译。
哟，白翻译。贾贵打了个招呼。
贾队长，黄副队长。白翻译笑着点点头。
白翻译，您说这仗，到底谁赢了？黄金标突然开口问。
白翻译愣了一下。
黄副队长这话问的，他笑了笑，得看您想听哪个版本。
两个版本都说。
白翻译压低声音，日本版：皇军大获全胜，美国太平洋舰队损失惨重。
那美国版呢？
美国版：日本偷袭得逞，但损失也不小，美国早晚会报复回来。
那到底谁说的对？
黄副队长，白翻译看着黄金标，您觉得呢？
黄金标没说话。
他胸口那块地方隐隐发热——那是老娘手绢的位置。
他老娘要是活着，肯定会说：日本人的话，听听就行了，别当真。
可他当了这么多年的汉奸，日本人的话，他哪回没当真？
白翻译，黄金标突然问，您觉得，这仗能打多久？
白翻译又愣了一下。
黄副队长今儿个问题挺多啊。
就是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白翻译笑了，那笑容里头带着股子说不清的意味，那我随便答答。这仗啊，短不了。美国有原子弹，日本没有。美国人多，日本人少。美国工业强，日本资源少。
那日本不是要输？贾贵在旁边急了。
我可没这么说。白翻译摆摆手，我只是随便说说，贾队长别当真。
您这叫随便说说？贾贵瞪着眼，您这分明是——
是啥？白翻译歪着头看他。
贾贵张张嘴，没敢往下说。
白翻译是谁？野尻的红人。他要是说白翻译的坏话，传到野尻耳朵里，那不是找死吗？
我啥也没说。贾贵讪讪地笑了笑，我先走了。
他拽着黄金标就往另一边走。
白翻译在后面看着，笑容越来越深。
走到没人的地方，贾贵才松了口气。
这白翻译，阴阳怪气的，看着就来气。
可他说的那些……黄金标皱着眉头，好像也不是没道理。
啥道理？贾贵不以为然，他一个翻译，懂啥打仗？
话不是这么说……
那咋说？贾贵打断他，你就听他瞎咧咧？美国有原子弹？那玩意儿长啥样你知道吗？
我哪知道？
对啊，你不知道，他也不知道。他就是听老美吹牛，听风就是雨。
那黑藤太君说的呢？
黑藤太君是日本人，他说的话能假？贾贵拍着胸脯，皇军偷了美国的珍珠，连港都给炸了，这不是本事是啥？
你说这珍珠……黄金标欲言又止。
珍珠咋了？
我总觉得哪儿不对劲。黄金标挠挠头，你说美国那地方，珍珠就那么容易偷？
皇军本事大呗。
本事再大，那也是美国的地盘。美国人不追？
贾贵愣住了。
对啊，美国人不追？
那美国肯定打不过皇军。贾贵想了想，要不怎么连英国、德国都帮着美国打咱？肯定是皇军太厉害，他们害怕了。
害怕了才帮忙？
可不是嘛！贾贵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你想啊，要不是皇军厉害，美国那帮人吃饱了撑的跟咱宣战？肯定是怕皇军打下美国，自个儿遭殃，所以才抱团儿。
这么说……黄金标也迷糊了。
这么说，皇军还是赢了呗。贾贵得意洋洋，美国、英国、德国、意大利，四家子一起上，都打不过皇军一个，这不是赢是啥？
得，你说的也对。黄金标叹了口气，反正我是一脑袋浆糊。
那是你想太多。贾贵拍拍黄金标的肩膀，跟着皇军走，没错的。
黄金标没说话。
他心里头那股子不安，越发浓了。
下午的时候，侦缉队的人聚在一块儿，继续聊这事儿。
刘麻子发表了一通高见：我跟你们说，这回皇军打赢了，咱安邱城往后可就稳当了。
稳当哪儿了？有人问。
你想啊，皇军连美国都能打赢，那共产党的队伍算啥？更别说那些土八路了，一打一个准儿。
刘哥说得有道理。
那是当然。刘麻子得意洋洋，往后再有啥任务，咱侦缉队那就是皇军的第一条狗——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贾贵和黄金标站在旁边，脸色都不太好看。
贾队长，黄副队长。刘麻子赶紧改口，我不是说您二位，我说的是咱整个侦缉队。
我们侦缉队不是狗。黄金标冷不丁来了一句。
不是狗？不是狗是啥？刘麻子一愣。
是……是人。黄金标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侦缉队的人？
是人吗？
贾贵和黄金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儿。
到了晚上，贾贵躺在自个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脑子里头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黑藤那张得意的脸，一会儿是白翻译那阴森森的笑，一会儿又是黄金标那句是人吗。
美国、英国、德国、意大利，他自言自语，都跟日本打起来了……
皇军偷了美国的珍珠……
珍珠……
那珍珠到底长啥样？
他想着想着，突然坐起来了。
不对！
他想起一件事儿。
要是美国那么厉害，皇军偷珍珠的时候，美国人不得拼死反抗？
可黑藤说皇军偷袭成功了，一下炸沉了四艘战列舰。
那说明啥？
说明美国没防备？
美国咋没防备呢？
除非……贾贵琢磨了半天，除非美国压根儿没想到日本敢动手。
可日本不是赢了吗？
对啊，日本赢了，美国没想到日本敢动手，结果日本动了手，把美国揍了一顿。
所以皇军还是赢了。
贾贵这么一想，心里头又踏实了。
可他翻了个身，又睡不着了。
踏实是踏实，可心里头还是有点不得劲儿。
这不得劲儿是咋回事儿呢？
他说不清楚。
就像黄金标说的，路总归是有的，就是不知道还走不走得回去。
他贾贵的路，又在哪儿呢？
这珍珠港的消息，算是彻底传开了。贾贵琢磨来琢磨去，觉得皇军还是赢了；黄金标心里头却越来越不踏实。白翻译那笑容，那番话，到底是啥意思？咱们下回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