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盘会散后,陈子杨没纠结那点积分,回到医生办公室就把组里几个人凑到一起,直接定了新的分工方案。
“接下来调整一下,沈清专门盯所有文书工作,出院小结、病程记录、病例质控全归她;我负责所有实操,换药、膀胱灌注、术前术后的床旁操作都我来。吴亮你们三个主攻收新病人、办出院、核对检查单,各人盯死自己的环节,别交叉出错。”
他是这么想的,沈清心思细、坐得住,写病历从不出低级错误,放在质控岗最合适;自己虽然文书糙,但动手快、体力跟得上,跑病房做操作效率更高。与其俩人都在不擅长的地方耗着,不如彻底拆分,把优势拉满。
可这话刚说完,吴亮就面露难色:“陈哥,这不太合适吧…… 要是我们只做收病人办出院,到时候病例质控还是算在我们头上,真再输了,末位说不定还是我们。”
周倩也跟着点头,小声附和:“是啊,病例扣分是算全组的,我们总不能把锅都甩给沈清一个人。真出了错,我们也得跟着挨罚。”
孟晓雨没说话,但也微微蹙着眉,显然是默认了两人的说法。毕竟刚被扣了 10% 的积分,谁都怕再担风险,与其跟着新方案赌一把,不如按老法子各自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至少稳妥。
陈子杨也没勉强,点点头就散了小会。等人都走了,他才转头看向沈清:“他们不乐意就算了,咱俩先这么搭。你管我手上那十几床的文书,我包你那部分的实操,先把咱们俩的扣分窟窿填上再说。”
沈清没犹豫,轻轻 “嗯” 了一声。
接下来几天,两人就照着这个节奏来。沈清坐在电脑前逐字逐句抠病例细节,从随访时间到用药剂量,连标点符号都核对得一丝不苟;陈子杨则抱着治疗盘在病房里穿梭,换药、灌洗一气呵成,速度比之前快了近三分之一。两人默契地补着对方的短板,虽然只覆盖了各自管的床位,可出错率肉眼可见地降了下来。
一晃忙到晚上八点半,病区渐渐安静下来,吴亮他们早就干完活回了值班室,医生办公室里只剩沈清和陈子杨两个人。
沈清还坐在电脑前,屏幕亮着冷白的光,指尖在键盘上轻轻敲着,核对最后一批次日出院的病历模板。陈子杨刚做完晚间的膀胱冲洗,甩着手上的水珠走进来,拉了把椅子坐到她旁边:“还剩多少?我帮你对一下。”
“不用,快完了。” 沈清侧头看了他一眼,灯光落在她眼睫上,投出浅浅的影子,“你跑了一下午,歇会儿吧。”
陈子杨确实累,十几床的操作连轴转,肩背都发僵。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本想闭目养神两分钟,可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消毒水混着皂角的香气,耳边是键盘平稳的敲击声,困意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头一歪,就轻轻靠在了沈清的肩上。
沈清的脊背瞬间僵住了。
键盘的敲击声停了半秒。她垂着眼,能看见男生额前垂下来的碎发,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熟悉的触感撞进记忆里,内分泌科那个雾气弥漫的夜班,她也是这样撑不住靠在了他肩上,那时心跳乱得不像话,此刻也没好多少。
心里的涟漪一圈圈漾开,手腕内侧的监测仪极淡地闪了一下蓝光,一组细微的激素波动数据顺着无线网络,悄无声息地传回了王玲的后台。
她没动,也没叫醒他,只是轻轻放缓了呼吸,重新敲起键盘,动作放得比刚才更轻,生怕惊扰了肩上的人。
没安静两分钟,陈子杨忽然猛地一个激灵,直起身醒了过来。他眼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蒙,可脑子里的念头却异常清晰,几乎是脱口而出:“不对,这个护士长有问题。”
沈清指尖一顿,转头看他:“什么?”
“我是说,这个从没露面的护士长,才是泌尿外科真正的诡。” 陈子杨揉了揉眉心,思路越转越顺,“她不要我们的命,却把积分核算卡得死死的,输一组就扣半份积分,这些被扣掉的积分去哪了?总不能凭空消失吧,大概率是落在她手里了。”
他顿了顿,想起那些统一着装、妆容一模一样的护士,又想起两位主任针尖对麦芒的内斗,语气更肯定了:“还有那些护士,统一发型、统一妆容、连丝袜都一模一样,根本不是什么科室规定。是她故意这么安排的 ,就用这套标准化的、挑不出错的形象,吊着李嘉伟和廖东的胜负欲,让他俩为了抢业绩、争面子往死里卷。两位主任斗得越凶,科室流水越高,她能抽走的东西就越多。说白了,两个主任都是棋子,她才是坐在幕后坐收渔利的人。”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哒哒哒,由远及近,又在护士站附近戛然而止。
办公室里瞬间静了下来。
沈清和陈子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凝重。
第二天一早,病区又恢复了流水线似的忙碌。陈子杨趁着跑病房换药的间隙,有意无意地兜着圈子找护士长办公室。
他先绕着东边微创组的区域转了一圈,廖东的主任办公室、医生办公室、换药室、杂物间挨个数过去,连消防通道旁的储物间都推开门看了眼,全是常规科室配置,压根没有单独的护士长办公室。
下午他借着去西边借耗材的由头,又在李嘉伟的开放组地盘转了一圈,护士站后面的隔间、示教室、甚至库房都找遍了,依旧没半点踪影。
整个泌尿外科病区说大不大,他来回走了三趟,竟连个标着 “护士长” 的门牌都没见着。仿佛这个人只存在于护士的口中、复盘的报表里,从不踏足病区半步。
陈子杨心里的疑云更重了。
一个统管核算、手握积分奖罚大权的护士长,连间办公室都没有?这太不合常理了。
日子就这么按部就班地往前滚。
沈清每天一到科室就坐在电脑前,除了中午去扒两口饭,几乎没离开过座位。她心里算得很清楚,泌尿外科没有肝胆科那种索命的诡异,也没有夜半突袭的规则审判,最大的风险就是积分被扣、被清零。只要把病例质量卡死,把扣分项压到最低,就能护住陈子杨,不让他再像上次那样平白折掉一半积分。
她把陈子杨管的十几床病历全揽了过来,每份出院小结都对着质控标准逐字核对,连常用药的剂量单位、随访日期的格式都存了固定模板,绝不留半点可钻的空子。陈子杨则包揽了两人份的实操,膀胱灌注、术后换药、拔管拆线全扛了,跑病房的脚步从没停过。
两人没再多说什么,却默契得像磨合了很久的搭档。吴亮他们偶尔抬头,看见的不是沈清盯着电脑的背影,就是陈子杨抱着治疗盘匆匆走过的身影,倒也渐渐习惯了这种节奏。
一晃又是两周过去,第二次科室复盘会如期而至。
还是中央护士站,还是分列两侧的队伍,只是这一次,东边队伍里的气氛没了上次的沉重,反倒多了点隐隐的期待。
中间的护士捧着报表,依旧是平板无波的机械声:
“本轮周期,业务流水折算后,廖东组微弱领先;术后满意度,李嘉伟组 93 分,廖东组 92.8 分,基本持平;病例质控评分,廖东组 95.1 分,李嘉伟组 94.3 分。综合核算,廖东组胜。”
话音落下,廖东脸上瞬间漾开笑意,周身那点若有若无的黑气散得干干净净。他拍了拍身旁张驰的肩膀,语气轻快:“不错,保持住。走,查房去。” 说着就带着主治和规培生往东边走,脚步都比上次轻快不少。
陈子杨站在队伍里,抬眼往西边看去。
李嘉伟的脸沉得能滴出水来,正攥着一个规培生的胳膊,压低声音厉声训斥。那规培生脸色惨白,头埋得低低的,手指死死攥着白大褂下摆 —— 不用问也知道,输的组照例要罚,末位扣 50% 积分,其他人连带扣 10%,这把刀,落到了对面头上。
旁边几个开放组的规培生也脸色难看,纷纷低头去看自己的积分账户,没人敢抬头撞李嘉伟的火头。
陈子杨收回目光,赢是赢了,可他心里那点不安却没散。
那位从没露面的护士长,就像悬在头顶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操控着这一切。今天赢的是他们,明天呢?只要这套分裂对抗的规则还在,只要积分还在被源源不断地抽走,谁都没法真正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