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到上午十点多,病区里的输液和换药进入高峰,护士站的人来来去去,白大褂的身影在走廊里穿梭不停。陈子杨抱着一摞病程记录往医生办公室走,迎面接连撞上三个护士,对方都低着头冲他微微颔首,脚步没停就擦身而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陈子杨脚步顿了顿。
不对!
这几个护士高矮胖瘦都不一样,有的个子高挑,有的身形娇小,可仔细看,眼尾的眼线画法一模一样,都是挑得极锋利的猫眼妆;头发全都盘成一丝不苟的低发髻,连发网的款式都没差别;就连露在白大褂下摆外的丝袜,都是同一种哑光灰,连袜口的蕾丝边都分毫不差。
乍一眼看去,倒像是同一个人套在了不同的躯壳里。
陈子杨心里咯噔一下,职业病似的警惕立刻提了起来。他不动声色地折回护士站,随手拿起桌上的空治疗盘,随口道:“治疗室还有输液器吗?我拿十五个,十三床到二十七床要做膀胱冲洗。”
值班护士头也没抬,指了指走廊尽头:“东边治疗室自己拿,登记本在门口。”
“行。” 陈子杨应了声,端着治疗盘慢悠悠往东边走。刚走到治疗室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两句细碎的说话声,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他没立刻推门,稍稍停了两秒,才抬手敲了敲玻璃门。
里面的说话声瞬间戛然而止。
等他推开门进去,就看见两个护士并排站在治疗台边,脸上都已经戴好了蓝色医用口罩,只露出两双画着同款眼线的眼睛,齐刷刷看向他。其中一个声音平板地问:“规培生?你拿什么?”
就这抬头的一瞬,陈子杨心里的疑云散了大半。
确实是不同的人。一个眼窝深些,一个眼角有颗小小的痣,五官轮廓差得很明显,只是统一的眼妆、发型和着装,再加上口罩遮了大半张脸,远远看着才像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是他太敏感了。
“拿十五个一次性输液器,膀胱冲洗用。” 陈子杨语气自然,放下治疗盘走到储物柜边,按登记本上的数目数好器械,又顺手签了名字,“谢了。”
两个护士没再多说,点点头就转过身继续配药,背影挺得笔直,连动作幅度都透着股整齐划一的僵硬。
陈子杨端着治疗盘走出治疗室,身后的门轻轻合上。他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瞥了眼紧闭的治疗室门,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虽然是不同的人,可这统一到近乎刻板的装扮,总透着点说不出的怪异。
不过眼下膀胱冲洗的时间卡得紧,他没再多想,加快脚步往病房区走去。四十张床的快周转,连琢磨这些细节的时间都得挤出来。
一转眼,两周时间便在连轴转的快节奏里耗光了。泌尿外科给的积分很多,一天就有30分,两周下来,陈子杨多了300分。
科室第一次复盘会就设在病区正中央的大护士站,东西两组的人分列两侧,中间隔着长长的护理台,气氛绷得像拉满的弦。
站在中间的护士捧着厚厚的报表,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板得像机械播报:“本轮周期,
住院患者周转人次,廖东组 127 例,李嘉伟组 42 例,折算业务流水,两方持平;
术后患者满意度抽样调查,两方均为 92 分,持平;
病例质控评分,李嘉伟组 94.7 分,廖东组 91.2 分,廖东组低一些。”
话音刚落,西边队伍里立刻响起几声压抑的轻吁。
李嘉伟抱着胳膊站在最前面,嘴角勾起一抹显而易见的得意,冲身旁的主治扬了扬下巴,没再多说半句,带着人转身就往西边走,脚步都透着股赢了的轻快。
东边的空气瞬间沉了下来。
廖东站在队伍最前面,白大褂的衣角无风自动,周身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黑气,连周遭的消毒水味都莫名冷了几分。他猛地回头,目光扫过身后一排规培生,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刺骨的寒意:“病例质控拖分,是谁的问题?”
负责统计的护士往前站了半步,翻了翻手里的扣分明细,声音依旧平板:“主要扣分集中在规培生陈子杨管床的 11 份病历。出院小结随访时间标注不规范 3 处,首次病程记录诊疗计划格式错误 2 处,另有 6 份病程记录存在标点、剂量单位书写疏漏,累计扣分项占本组总扣分的六成以上。”
话音未落,廖东上前一步,伸手就攥住了陈子杨的胳膊。他的手心冰凉刺骨,像攥着一块浸了冰的铁,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就是你拖了全组的后腿?” 他的声音里裹着怒意,周身的黑气又浓了几分,“按规则,组内末位扣 50% 现有积分,其余组员连带扣 10%。”
陈子杨还没来得及开口,左臂内侧忽然窜起一股刺骨的寒气,顺着血管往心口爬。他下意识摸出规培手册翻开,账户里原本五千出头的积分,数字正飞速跳动,眨眼就停在了两千六百多分,硬生生砍去了一半。
旁边的吴亮、周倩和孟晓雨也脸色一白,纷纷低头去看自己的积分账户,果然都少了十分之一。
罚完积分,廖东没再多看一眼,甩袖转身就往手术室方向走,黑气随着脚步渐渐消散在走廊尽头。张驰留在原地,皱着眉看了陈子杨一眼,语气算不上好:“下次注意点,病例书写是基本功,别总在这种地方栽跟头。再有一次,谁也保不住你。” 说完也抱着病历本追着主任去了。
护士站旁很快就只剩了廖东组的五个规培生。
吴亮张了张嘴,脸上原本的期待和庆幸早就散得一干二净,只剩下目瞪口呆。他本来以为分到陈子杨一组是抱上了大腿,好歹能安稳熬过这三个月,万万没想到第一次复盘就栽在了这位 “传奇人物” 手里,平白无故扣了 10% 的积分。
周倩和孟晓雨对视一眼,脸色都不太好看,看向陈子杨的眼神里,也悄悄多了点说不清的埋怨。
围的低气压裹着细碎的埋怨漫过来,陈子杨却像没听见似的,指尖捻着本子的页角,径直走向还在整理报表的护士。
“这份复盘报表,是谁负责统计核对的?”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点不容回避的力道,“同一个科室,业务流水、病例质控都拆得泾渭分明,连每组扣分项都精确到个人,没必要细到这个地步吧?”
护士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情绪的表情,眼尾的眼线锋利得像道刻痕。她把报表往怀里收了收,平板地回答:“是护士长亲自做的。科室两组分开核算,历来如此。”
“护士长?” 陈子杨眉头皱得更紧,“她人在哪?我想找她问问核算规则。”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 护士的语气冷了几分,抱着报表往后退了半步,“规培生做好自己的管床工作就行,少打听不该打听的。”
话说完,她转身就往护士站里面走,高跟鞋踩在瓷砖上,发出整齐划一的轻响,很快就消失在隔断后面。
陈子杨站在原地,指尖轻轻敲了敲规培手册的封面,眉头始终没舒展开。
他倒不是心疼被扣的积分,只是觉得不对劲。两位主任抢病源、比业绩,更像是意气之争,可这份精确到毫厘的核算体系,却像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把一个科室劈成了两半。连积分惩罚都跟着两套标准走,这根本不像是普通的科室内斗,倒像是有人故意在维持这种分裂的平衡。
这个从没露过面的护士长,到底是什么来头?
她把科室业务分得这么清,到底是在执行医院的规则,还是她本身就是这套规则的一部分?
旁边的吴亮叹了口气,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里带着点无奈:“陈哥,别想了,咱们先回去干活吧。下一轮还有两周,抓紧把病例质量提上去才是真的,再输一次可真扛不住了。”
陈子杨点点头,没再多说。可心里那点疑云却没散,反而像浸了水的棉絮,慢慢沉了下去。
泌尿外科这潭看似平静的水,底下藏的东西,未必比肝胆科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