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来到陈子杨他们组值班的前一夜。
后半夜三点多,十九楼走廊里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随即戛然而止,像被浓稠的白雾硬生生掐断。
被袭击的是名夜间巡房的护士,没被杀死,却也伤得不轻,歪靠在护士站墙角,半边护士服都被扯烂了,垂着头半天没动弹。
这是入科以来,周建民的诡异第一次对护士下手,此前它对穿护士服的身影向来视若无睹,连靠近都很少。
这事压了半宿,第二天早交班时彻底炸了锅。
值班护士捧着烫金记录本,脸色比往常更苍白,念完常规夜班评价后,声音顿了顿,抬眼扫过台下的规培生:“昨夜十九楼病区出现异常,值班护士遭游荡病患袭击;另查实,当夜值班的规培医师唐家娟等二人,擅自更换护士服执行换药操作,严重违反执业着装规范。”
话音落下,交班室里瞬间一片死寂。
所有人心里都是一紧 ,护士服的空子,终究是暴露了。
张秉坤端坐在主位上,垂了一路的眼帘缓缓抬了起来。浑浊的眼珠扫过人群,最终落在后排一个女生身上,目光像浸了冰的手术刀,冷得扎人。
“唐家娟。”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砸在瓷砖上,“出来。”
那个叫唐家娟的女生脸色唰地白了,腿打着颤站出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她前一天听了传开的护士服法子,本以为能神不知鬼不觉熬过夜,没想到还是被揪了出来。
“擅自更换护士服执业,按规则,当属不合格。” 张秉坤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我给你一次机会。肝硬化腹水的形成机制,说出来,这次便既往不咎。”
唐家娟猛地抬头,眼里燃起一点求生的光,脑子飞速运转,磕磕绊绊地开口:“第、第一条是门静脉高压,腹腔内脏血管床静水压增高…… 第二条是低蛋白血症,白蛋白低于三十克每升,血浆胶体渗透压降低……”
她说到这儿就卡壳了,额头渗出汗珠,张着嘴半天挤不出第三个字。
张秉坤看着她,眼神一点点冷下去,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弧度。
“两条。” 他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连最基础的发病机制都记不全,你也配当医生?”
“你不配。”
最后两个字落下的瞬间,唐家娟的身体猛地一僵。
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里,她的身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像被风吹散的灰雾,指尖、肩膀、躯干依次化作细碎的灰色光点,不过两三秒的功夫,整个人就消失在了原地,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空荡荡的交班室里,只剩她刚才站着的地方,落下一枚小小的护士胸牌,滚在瓷砖上,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声响。
没人敢说话,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
前几天违规还只是 “口头提醒”,是张秉坤力量不足,现在,他恢复了。
冒充护士、专业知识不过关,触犯了他 “完美医疗流程” 的核心执念,哪怕力量还没完全恢复,也足够直接抹杀一个人。
散会后,陈子杨几人快步跟着老师去查房,写病历,一直到中午,几个人才跑回到 307,关紧门窗的瞬间,刘凯才腿一软靠在门上,声音发颤:“就这么没了…… 就因为少答了两条?”
“他在意的不是少答几条。” 林墨眉头紧锁,指尖抵着眉心,“是‘冒充护士’这件事本身,踩了他对‘医师身份’的偏执。在他的规则里,医生就该有医生的样子,穿错衣服、专业不过关,就是‘不合格’,就该被清除。”
陈子杨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翻涌的白雾,脸色沉得厉害。
“不止是白天的规则。” 他转过身,语气很重,“夜里诡异攻击护士,才是更危险的信号。”
“之前它只盯着穿白大褂、带手术刀的医生,是因为它的复仇目标很明确。现在它开始攻击护士,说明普通病区里能识别的‘医生猎物’太少了,它的怨念在扩张,识别边界在模糊。再这么下去,用不了多久,它就能不靠任何标识锁定活人。”
“也就是说…… 护士服不管用了?” 吴峰文嗓子发紧,“夜里穿了也会被攻击,白天穿了会被主任抹杀?合着这条路直接被堵死了?”
“是。” 陈子杨点头,语气没有半分侥幸,“昨晚它没下死手,还只是试探。等它彻底确认护士身上也有活人的气息,下次就不会留手了。而且今天晨会一过,张秉坤肯定会严查着装,再碰护士服,就是唐家娟的下场。”
屋子里瞬间静了下来。
好不容易摸到的保命通道,一夜之间两头全被封死了。
沈清抬头看向陈子杨:“那今晚我们值班怎么办?不穿白大褂,白天交班算违规;穿了白大褂,夜里一出去就会被诡异盯上。”
这是个死局。
穿,是夜里喂诡;不穿,是白天送命。
陈子杨沉默几秒,抬眼看向众人,眼神里没有半分退意。
“穿。” 他语气很定,“白大褂必须穿。今晚出去处置,我们直面它。”
“护士服的空子已经没的钻了,躲躲藏藏终究是被动。” 他走到桌前,指尖落在楼层示意图上,正好点在十九楼走廊的位置,“林墨的定帧相机能挡半分钟,我左弯钳,你们的手术刀都可以,我们提前规划好路线,一起值班,一人引开注意力,一人快速处置,配合好了未必不能成。”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诡异开始攻击护士,说明它的怨念已经撑不住现有的平衡了。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必须尽快推进 b 计划。今晚正好借值班的机会,摸清楚它现在的真实强度,为引诡进 IcU 做准备。”
刘凯咽了口唾沫,虽然心里发怵,可也知道没有别的路了,攥紧了手里的手术刀:“行!不就是正面刚吗!反正有相机兜底,大不了跑快点!”
林墨掂了掂相机,也说:“嗯嗯,我们一起去。”
沈清站在陈子杨身侧,指尖轻轻攥了攥白大褂的衣角,没说话,却悄悄往他身边靠了半步。
林墨站在桌旁,指尖刚落在相机外壳上,余光恰好瞥见沈清往陈子杨身侧靠的那半步。她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
从进肝胆科开始,沈清就总跟在陈子杨身边,查房、值夜班、查线索,几乎形影不离。
林墨心里像堵了团湿冷的棉花,说不上来的憋闷 。
她和陈子杨一路走来的情分,什么时候轮得到旁人这样寸步不离?可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她作为能操控定帧相机的人,肩上扛着接应所有人的重任,绝不能意气用事。
这笔账,只能等活着出了肝胆科,再慢慢算。
吴峰文往前凑了半步,脸上带着点急切:“陈师兄,也算我一个吧!多个人多把手,真遇上事也能多拖几秒。我夜里动作轻,不会添乱的!”
陈子杨摇了摇头,语气很明确:“不用,你今晚别值。”
他在示意图上点了点十九楼和二十楼的值班室位置:“我和沈清守二十楼,林墨跟刘凯守十九楼,两间值班室通着内线,上下能互相策应。人多了目标散,反而容易把诡异引得到处跑,不利于集中处置。而且你明天还有别的事要做,今晚养足精神。”
吴峰文愣了一下,虽然有点不甘心,可也知道陈子杨的安排向来有道理,只得点点头:“行,那我听陈师兄的。你们千万小心,有啥事随时喊我,我在寝室随叫随到。”
刘凯拍了拍胸脯,把手术刀攥得咔咔响:“放心吧峰子!我最擅长跑了,十九楼稳得很!大不了我跑得快,引着它绕两圈!”
陈子杨把示意图折好,收进内侧口袋,抬眼看向众人,神色沉定:“今晚先把这轮夜班扛过去,摸清诡异现在的攻击强度和活动规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明天,启动 b 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