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陈子杨五人准时赶到十九楼医生办公室。交班室里已经坐了大半人,白大褂的影子在沉沉雾气里晃着,空气里的胆汁腥气比昨天更重,混着消毒水味往鼻腔里钻。
八点整交班铃准时响起,值班护士捧着烫金封皮的记录本站到前排,先按床号念各病区患者的生命体征、引流液性状与流量,都是外科常规的交班内容,念到后半段,话锋忽然一转,念起了夜班医生的工作记录。
“十九楼夜班医生郝亮、张野,凌晨一点十二分处置三床腹腔引流管脱落,耗时七分二十秒,操作规范;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响应十七床术后出血呼叫,处置及时,符合流程。” 护士的声音平板无波,像在念一份冰冷的考核表,末了还补了句评价,“整体合格,无延误。”
陈子杨坐在后排,轻轻敲了敲脑袋。
原来护士交班不仅交病人,还要交医生的工作完成度,甚至有明确的评价等级。柏舟说的 “处置不及时面临主任清算”,恐怕就是通过这套流程判定的。
就在这时,他才注意到长桌主位坐着的老人。
刚才被人群挡着没看清,此刻老人微微抬眼,整张脸露出来的瞬间,陈子杨心里猛地一沉 ,这就是肝胆科主任,张秉坤。
老人的脸白得近乎透明,像在福尔马林里泡了多年的标本,没有半分活人气色。皱纹深得像刀刻在骨头上,眼窝深陷,浑浊的眼珠嵌在里面,几乎看不见眼白。之前见过的普外科李午后、内分泌科王玲,虽已是科室执掌者,身上多少还留着活人的轮廓,异化只藏在行为与规则里;可这位张主任,整张脸已经泛着瓷白的冷光,皮肉紧绷得贴住颧骨,苍老得不像活物,那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阴冷气场,竟隐隐和传闻里院长层级的异化程度对上了。
护士念完交班记录,屋里静得只剩灯管的嗡鸣。张秉坤缓缓转动脖颈,关节发出细微的 “咔哒” 声,沙哑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郝亮。”
“在。” 郝亮立刻从座位上站起身,腰背挺得笔直,脸上没半分多余表情。
张秉坤问了三个问题,三床术后出血的止血顺序、十七床胆汁性腹膜炎的观察要点、夜间突发肝性脑病的处置流程,全是夜班最容易踩坑的急症。
郝亮答得条理清晰,从用药剂量到观察指征,每一步都踩在标准线上,连备用方案都列得明明白白。
“还行。” 张秉坤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沙哑,却明显带着认可。他没再多说,合上面前的病历本,起身慢慢走出了交班室。他走过的地方,雾气都像被无形的手拨开,又缓缓合拢,留下一丝若有似无的腐朽气味。
屋里的人都松了口气。几个老医生对视一眼,眼里都有点意外 。
这位张主任素来严苛,往届规培生头次值夜班,能不被骂就算不错,得一句 “还行”,几乎是破天荒的事。郝亮脸上没什么得意之色,只平静地坐下收拾记录本,可他身边几个跟班的脊背都悄悄挺直了些。
散会后众人各自跟着带教查房,一上午忙得脚不沾地。杨文武带着陈子杨和沈清查完二十床,又教了两人腹腔穿刺的基础手法,全程话少活多,半句没提昨晚的夜班,也没提张秉坤。
到了中午,食堂的盒饭送到医生办公室,几个人挤在靠窗的小桌边吃。刘凯扒了两口米饭就忍不住压低声音:“你们早上看见张主任那张脸没?我的妈呀,白得跟纸似的,比太平间停的还瘆人。之前几个主任至少还像个活人,这位…… 看着就像从坟里爬出来的。”
“异化程度更深而已。” 林墨皱着眉,用筷子拨了拨盒里的青菜,“王这位恐怕早就和科室规则融在一起了,说是‘主任’,其实就是肝胆科规则的化身。所以‘主任清算’才这么吓人,撞上他,等于直接撞上底层规则。”
沈清也轻轻点头:“刚才护士念的夜班评价,应该就是给他看的。超时、违规操作,都会被记下来。之前失踪的人,未必全是诡异害的,说不定就是触发了清算。”
陈子杨没说话,筷子顿在饭盒边缘。
他在想郝亮。
头天晚上第一次值夜班,今天就能对答如流,甚至精准踩中张秉坤的提问点,绝不是临时抱佛脚能做到的。这人要么提前做了极充足的功课,要么昨晚值夜班时,就已经摸透了评判标准。
剥离了善意的人,果然在求生这件事上,效率高得可怕。
正想着,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郝亮端着盒饭走了过来,身边没带跟班,径直走到几人桌边,随手扯了把空椅子坐下,开门见山:“跟你们打听个事。”
陈子杨抬眼看他,语气平淡:“什么事?”
“苏沐言找过你们吧?” 郝亮也不绕弯子,筷子随意戳着盒里的米饭,眼神扫过几人,“她是不是想让你们帮忙找陈几微?”
刘凯愣了一下,刚要开口,胳膊被林墨轻轻碰了一下,话头立刻憋了回去。陈子杨神色不变:“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劝你们别趟这浑水。” 郝亮嗤笑一声,抬眼看向陈子杨,语气带着点过来人的笃定,“陈几微是自己找死,熬完前三周不老实等着出科,非要往IcU闯。那地方是张主任的禁区,连柏总都不敢随便碰,她进去之后就没再出来,连人带骨头都没剩下。”
他顿了顿,往前凑了凑,语气带着几分拉拢:“苏沐言就是不甘心,想拉人给她搭档陪葬。”
陈子杨微顿,心里门儿清
郝亮特意过来提这事,绝不是好心提醒,必然藏着算计。要么是想断苏沐言的助力,要么是想借他们的手试探什么。但比起猜度郝亮的心思,眼下夜班的真实生存逻辑更重要。
他抬眼看向郝亮,语气平静无波:“你昨晚值夜班,实际情况到底什么样?说说。”
郝亮挑了下眉,似乎没料到他问得这么直接,随即嗤笑一声,也没藏着掖着。筷子敲了敲饭盒边缘,他慢悠悠讲了起来:“第一,十九楼、二十楼的医生值班室,都是真安全区。门一关锁死,夜里的诡不会主动闯进来,顶多在走廊晃悠。只要你不瞎开门、不答应外面的叫唤,躲到天亮屁事没有。”
他顿了顿,语气带了点不易察觉的自得:“第二,护士站的呼叫是必须接的,超时就算失职,等着主任清算。但从值班室到病房的那段路,最容易撞诡。我跟张野分开守,一个人留在值班室,另一个去处理病患;要是路上遇上东西缠上,就往值班室跑,把诡引到门口,屋里的人立刻从侧门绕出去处理下一个呼叫。诡只盯着离得近的目标,守在值班室门口不敢进,等里面的人走远了,耗会儿也就散了。”
刘凯听得眼睛都直了,下意识追问:“还能这么玩?那两个人配合好,夜班基本没风险啊?”
“风险还是有的。” 郝亮斜了他一眼,“要是呼叫来得密,两头跑不过来,或是遇上能跟着人进安全区的硬茬,照样完蛋。不过普通病区的诡,大多没那个本事。”
话说完,他把饭盒里最后两口米饭扒完,随手把空盒往旁边一放,站起身拍了拍白大褂。没提条件,没要交换,就像随口闲聊似的,冲几人抬了抬下巴:“话我说到这儿,听不听随你们。别到时候被苏沐言忽悠着闯了 IcU,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再回头,径直走出了医生办公室。门板在身后轻轻合上,把走廊的雾气隔绝在外。
屋里几人面面相觑。刘凯挠了挠头,满脸茫然:“他这就走了?这么重要的保命方法,啥都不要就告诉我们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林墨皱着眉,轻轻叩着桌面:“不对劲。他剥离了善念,做事从来只讲利益,没道理平白给我们送情报。”
“他说的方法大概率是真的。” 沈清轻声接话,无意识摩挲着手术刀的刀柄,“但他特意过来告诉我们,肯定有目的。要么是想让我们承他的情,以后有事找我们兜底;要么…… 是想让我们觉得夜班不难,放松警惕。”
陈子杨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办公室门口,眉头微蹙。郝亮的意图太模糊了,既像是拉拢示好,又像是在刻意引导。他特意强调陈几微闯 IcU 失踪,又细细讲了值班室避险的方法,像是在刻意把他们的注意力往 “安稳混完夜班” 上引,让他们别去碰深层的东西。
可越是这样,越说明 IcU 和陈几微的失踪里,藏着郝亮不想让他们触碰的秘密。
“信息先记着,夜班能用得上。” 陈子杨收回目光,语气沉稳,“但别信他的话。他越不让我们碰的,越说明有问题。等下午查完房,找机会跟苏沐言碰个头,问问她陈几微失踪前,是不是真的去过 Ic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