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病区比上午更闷,雾气顺着门缝渗进来,缠在处置室的器械盘上,泛着冷白的光。
赵宇跟着苏沐言整理一次性引流袋,趁带教医生去护士站签字的间隙,压低声音问:“你之前说找陈几微,她失踪前有没有留下什么具体线索?比如常去的病房、藏东西的地方?”
苏沐言手里的动作顿了顿,摇了摇头,眉尖蹙着:“不清楚。我报名进来才三天,刚入科就赶上新一批轮转,连病区布局都还没摸熟。她最后一次传消息出来,只说‘摸到 IcU 的边了’,之后就彻底断了联系。我本来想先混熟表层规则再往深查,没想到能遇上你们。”
她顿了顿,捏紧了引流袋的塑封边,语气带着点笃定:“但她绝对不是硬闯死的。陈几微比谁都惜命,没八成把握的事做。她敢往 IcU 凑,一定是找到了什么突破口。郝亮说她是自己找死,多半是故意抹黑,怕别人顺着她的路摸过去。”
赵宇点点头,把话牢牢记在心里。带教医生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两人立刻收了话头,低头继续整理耗材。窗外的天色渐渐沉下去,十九楼的灯管早早亮了,冷光打在磨砂玻璃上,映出模糊扭曲的影子,像有东西贴在外面往里看,又缓缓滑走。
线索暂时断了。
接下来两天,陈子杨几人都按部就班跟着带教查房、练操作,白天老老实实顺从规则,半句多余的话不问,半件越界的事不做,暗地里却留意着病区里的每一处异常。
第三天交班后,陈子杨故意留在处置室整理器械。等郝亮队伍里两个刚交完夜班的人路过门口时,他顺势走出去搭话:“两位师兄,麻烦问一下,夜班有没有什么特别要注意的?我们组快轮到了,心里没底。”
那两个人对视一眼,个子高的那个扯了扯嘴角,语气敷衍得毫不掩饰:“按带教教的来就行,别乱跑别多问,熬到天亮就没事。” 另一个更是脚步没停,丢下句 “问你们自己带教去” 就径直往楼梯口走,半分多余的信息都不肯漏。两人的白大褂很快消失在拐角的雾气里,连脚步声都压得很轻。
陈子杨看着空荡的走廊,眉头微蹙。郝亮把队伍管得太严了,信息捂得密不透风,连最基础的夜班注意事项都不肯外传。越是这样,越说明他手里握着更多没说出来的东西,甚至可能已经摸到了比表层规则更深的门道。
第四天一早,新的夜班排班表贴在了示教室门口。吴峰文那组排在当晚,值二十楼肿瘤病区的夜班。
吴峰文三个室友都凑在他身边,四个人脸色都有点发白,攥着白大褂下摆,显然是紧张得厉害。他们本来就是胆子最小的一批,当初连组队都要四个人凑一起,真轮到值夜班,心里半点底都没有。
陈子杨走过去的时候,几人正小声商量着要不要再找柏总申请加人,看见他来都下意识停了话。吴峰文往前挪了半步,有点拘谨地打了声招呼:“陈师兄。”
“你们今晚值夜班?” 陈子杨开门见山,“有个方法你们可以试试:两个人留在二十楼,另外两个人在19楼。
要是路上遇上诡异缠上,就往值班室引,安全区的门能挡一挡,另外的人再绕出去处理呼叫,能避开大半风险。”
吴峰文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忙点头,声音都带着点颤:“真的吗?谢谢师兄!我们正发愁呢,四个人都决定留下了,正不知道怎么分工才安全。”
“先别急着谢。” 陈子杨语气郑重,目光扫过四个人,把话说得很透,“这个方法是郝亮那边传出来的。他这个人,为了活下去能主动剥离自己人格里的善念,做事没底线。我不确定他说的是不是全对,也不确定里面有没有藏着坑。你们今晚用的时候多留个心眼,别全信。”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最基础的保命准则:“夜里别往走廊尽头和楼梯间去,听见有人喊你名字,别答应,也别回头。”
“知道了知道了!” 吴峰文连连点头,脸上满是感激,“多亏师兄提醒,不然我们今晚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陈子杨微微颔首,没再多说,转身往医生办公室走。沈清正站在门口等他,见他过来,低声问:“都告诉他们了?”
“嗯。” 陈子杨点头,目光又扫了一眼公示栏上郝亮队伍的名字,“正好借他们试试,郝亮说的方法到底靠不靠谱,有没有藏着别的东西。”
沈清站在办公室门口,目光落在陈子杨侧脸上,冷白的灯管照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连眉峰蹙起的弧度都看得清楚。
她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二次和陈子杨长时间绑定在同一组。从前在内分泌科,是王玲的试炼安排,可这几天在肝胆科,天天跟着杨文武查床、练操作,处置室里并排站着换引流管,器械递到手里时指尖偶尔相碰,都能让她心跳快半拍。
她最初接近陈子杨,确实是王玲的意思。
内分泌科执掌者的授意,让她多留意这个闯过普外科、精神科的男生,看看他到底藏着多少本事。可一路走下来,从王玲执念松动到林然精神世界里的并肩,再到现在站在同一片病区的雾气里,她早就忘了最初的事情。
陈子杨永远稳,永远有章法,遇上再险的局面都能沉住气找破局点,这样的人,太容易让人动心,也太容易让人想靠得近一点。
有个念头极快地闪了一下
要是林墨在这个科室出点意外,是不是她就能顺理成章站在他身边了?
念头刚冒出来,沈清自己先打了个寒颤,指尖猛地攥紧了手术刀刀柄,冰凉的金属硌得指腹发疼。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赶紧把那点阴暗的心思压得死死的。
不能这样。林墨是同伴,她怎么能生出这种念头?更何况陈子杨心里都拎得清,对谁都守着分寸,真靠这种方式凑上去,反倒会让他看不起。
她要的不是趁虚而入,是能堂堂正正和他并肩,一起从这鬼地方走出去。
“想什么呢?”
陈子杨的声音拉回了她的神思。沈清猛地回神,耳尖悄悄泛了点热,连忙垂下眼掩饰:“没什么,在想今晚吴峰文他们会不会出事。”
陈子杨没察觉她的异样,目光扫过走廊尽头隐在雾气里的杂物间,语气沉了些:“今晚他们的夜班,既是四个新人的生死试炼,也是我们窥探肝胆科真实规则的一次测试。郝亮说的方法管不管用,肿瘤病区的诡到底是什么路数,明天一早就能见分晓。”
陈子杨没再多说,转身走进了办公室。沈清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 慢慢来,总能站到他身边的,要光明正大地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