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的白班过得比预想中平稳。
查床、记病程、学换引流管,杨文武话少但教得细,没故意刁难,也没透露多余信息。傍晚六点交班铃响,走廊里的雾气比早上更沉了些,陈子杨和沈清回到医生办公室时,林墨、刘凯早就在楼梯口等着了,赵宇也跟在一个穿白大褂的女生身后,慢慢走了过来。
五人在电梯口汇合,刚按下下行键,身后传来脚步声。那个和赵宇同组的女生快步追了上来,个子中等,齐肩短发别在耳后,眼神很亮,带着点不加掩饰的目的性。
“等一下。” 她开口,声音清亮,“我叫苏沐言,跟赵宇一组的。想跟你们谈个合作。”
陈子杨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这人他有点印象,下午查房时远远见过,做事利落,跟在带教身后很少说话,没想到会主动找上门。
“什么合作?” 他问。
“我手里有一条肝胆科的规则短信,是之前轮转过的人传下来的,夜班能保命。” 苏沐言直截了当,“我可以共享给你们,条件是,你们队伍帮我找个人。”
林墨皱了皱眉:“找人?找谁?”
“陈几微。” 苏沐言的声音沉了沉,“我搭档。上个月她主动申请轮转肝胆科,熬完了前三周的高危期,眼看着就要出科了,最后三天突然失踪了,连积分记录都消了。我这次主动报名进来,就是来找她的。”
陈子杨心里咯噔一下。陈几微这个名字他不陌生,昨天沈清还提起过,破过儿科夜啼规则的老规培生,经验老道,最后栽在了肝胆科最后几天。
他轻轻摩挲着工具袋的边缘,飞快地盘算。
按原本的计划,他们排在最后轮夜班,前半个月只需要跟着带教摸规则,等前面的人把雷踩得差不多了,再谨慎值完自己的班,熬满三个月就能平安出科。可一旦要找人,就意味着要主动往病区深处探,要碰那些带教反复叮嘱不能去的角落,要冒原本不必冒的风险。
搞不好,人没找到,自己先折进去了。
“肝胆科四个病区,三层楼,找一个失踪了快一个月的人,难度太大了。” 陈子杨语气平静,“我们犯不着冒这个险。”
“我知道风险大,所以才给你们筹码。” 苏沐言早有准备,语速快了几分,
“第一,那条规则短信绝对值。”
她顿了顿,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个巴掌大的铜制酒精灯,灯身磨得发亮,里面装着半瓶淡蓝色的液体:“第二,这个酒精灯,点燃后两米范围内,低级诡异不敢靠近。赵宇跟我一组,有这个在,我保他没问题,不会拖你们后腿。”
刘凯盯着那盏酒精灯眼睛都直了,这相当于随身带了个小型安全区,夜班遇上突发状况,点上就能争取缓冲时间,绝对是保命的硬货。
苏沐言把酒精灯收回去,抬眼看向陈子杨,语气带着点笃定:“当然,你们不答应也没关系。郝亮的队伍今天就值夜班,他们缺信息缺装备,我去找他们,他们肯定愿意合作。但我说实话,郝亮那个人功利心太重,跟他合作,最后说不定被他卖了。你们队伍稳,我更信得过你们。”
话说到这份上,条件已经摆得很清楚了。短信加酒精灯,都是实打实的保命东西,代价只是帮着找陈几微。风险有,但收益也足够诱人,尤其是对排在后面、信息匮乏的他们来说。
陈子杨侧过头,和林墨对视了一眼,林墨微微点了点头。沈清站在他身侧,也轻轻颔首 。有规则短信打底,至少能避开大部分明面上的坑,比两眼一抹黑强。刘凯和赵宇更是没意见,眼里都写着 “划算”。
“行。” 陈子杨转回头,看向苏沐言,“合作可以。但先说清楚,找人不玩命,遇上危险我们优先自保,不会硬闯。信息和装备你得先共享,等确认有用,我们再一起查陈几微的下落。”
“没问题。” 苏沐言松了口气,眼里闪过一丝释然,“短信我现在就发你们,酒精灯…… 第一次值夜班的时候,我带过来给你们看效果。”
电梯 “叮” 的一声到达十八楼,金属门缓缓滑开。苏沐言拿出手机,飞快地给几个人都发了短信,末了补充一句:“明天白班我们找机会碰个头,我把我知道的陈几微失踪前的线索跟你们说一下。”
“好。” 陈子杨点头。
苏沐言没再多留,转身快步走向护士站方向。
很显然她还不准备走,可能还要和其他几个团队交涉一下。
电梯轿厢缓缓下降,消毒水味裹着寒气缠在脚边。几人各自点开手机,苏沐言发来的短信不算长,开头两行字冷硬地撞进眼里:
“白天有诡,晚上也有诡。
顺从白天的诡,躲着晚上的诡。”
刘凯划着屏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忍不住咋舌:“就这两句话?跟打哑谜似的,她还说绝对值?”
“信息量不小了。” 林墨在屏幕上点了点那两行字,眉头微蹙,“先回寝室再说,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
电梯叮地一声落在一楼,五人快步穿过雾气沉沉的大厅,拐进宿舍楼。推开 307 的门,刘凯先把窗缝按紧了些,免得雾气往里灌。台灯拧到最亮,五个人围着书桌坐下,手机平摊在桌面上,那两行字在冷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先拆解前半句。” 陈子杨敲了敲桌面,语气平稳,“白天的诡,需要‘顺从’,说明它是发号施令的角色。咱们白天接触最多、能命令我们的是谁?带教医生、住院总柏舟,还有科室里的正式医师。”
沈清立刻接话:“对。今天杨文武说什么我们就做什么,他没提的我们不问,全程都很顺。反过来想,要是质疑医嘱、不听安排,说不定就触发了白天的规则。之前别的科室也有过先例,违抗带教指令的人,莫名其妙就消失了。”
“说白了,白天的诡就是披着医生皮的东西。” 刘凯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搓了搓胳膊,“我们装成听话的规培生,顺着它们的意思来,就没事?”
“大概率是这样。” 林墨点头,“白班装乖少说话,总比瞎闯强。”
几人很快对 “白天的诡” 达成了共识,可说到后半句 “躲着晚上的诡”,屋子里又静了下来。
“晚上的诡是患者,这点应该没错。” 赵宇难得开口,声音有点闷,“今天下午查房,有几个病房里的病人眼神根本不对,直勾勾盯着人看,不像是活人。带教也只让我们记病程,不让多跟病人搭话。”
“问题是怎么躲?” 刘凯皱着眉,说出了最现实的顾虑,“夜班本来就是处理病人突发状况的,引流管脱落、术后出血,总不能装没看见吧?柏舟还说处置不及时要被主任清算,左右都是死?”
陈子杨沉默了几秒,手指沿着桌面的纹路慢慢划着,把今天杨文武的叮嘱和短信内容串在了一起:“躲,不是不做事,是不越界。第一,只处理护士站通知的、有正规呼叫铃的病房,没接到通知的房间,哪怕听见哭喊、砸东西的动静也别凑过去;
第二,处置只做常规操作,病人提任何额外要求 ,比如让你递水、陪说话、开门放它出去,全当没听见;
第三,不往走廊尽头、楼梯拐角、杂物间这些地方去,那些是它们的地盘。”
他顿了顿,补充道:“杨文武说‘听见喊名字别答应、别回头’,本质也是躲。夜里喊你的未必是人,不应声、不回头,它找不到目标,自然就走了。”
沈清想起下午路过那间杂物间时,门缝里渗出来的凉意,说:“还有值班室是安全区,真遇上躲不开的,往办公室跑,躲进值班室关门,应该能挡一阵。柏舟和杨文武都提过这点,应该不假。”
屋子里静了静,窗外的雾气撞在玻璃上,发出细不可闻的沙沙声。
林墨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看向陈子杨:“今晚郝亮他们组第一批夜班。明天我们就能打听出消息,看看这条短信到底准不准。”
“嗯。” 陈子杨点头,“他们敢冲在前面,正好帮我们试错。要是他们今晚没事,说明顺着规则来确实能活;要是出了事,我们也能提前摸清坑在哪儿。”
刘凯撇了撇嘴:“郝亮那人精得很,又剥离了善念,惜命得很,肯定不会硬刚。我赌他今晚能平安交班。”
“不管他安不安全,我们按自己的节奏来。” 陈子杨抬眼看向众人。
台灯的光被雾气晕得发软,映着每个人凝重的脸。他们都清楚,短信只是入门的钥匙,肝胆科真正的凶险还藏在没说透的地方。白天的顺从容易装,夜里的躲藏,才是真正的生死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