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亮上前半步，清了清嗓子，声音平稳得不带半点情绪：“柏总，我们组六个人，想申请先轮夜班，今天就可以开始。”
话音落下，人群里悄悄起了点骚动。谁都知道夜班是鬼门关，躲都来不及，居然有人主动往上凑。柏舟抬眼扫了他一眼，冷硬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松了分毫，眼里掠过一丝赞许 。
肝胆科最缺的就是敢值夜班的人，主动顶上去的，总比逼着去的好用。
“可以。” 柏舟笔尖在排班本上划了一道，“今天夜班，你们两个就先值。晚上八点到护士站交班，迟到算旷班，后果自己担。”
“明白。” 郝亮点头，退了回去，身边几个跟班脸上都没什么表情，显然早就商量好了。陈子杨冷眼瞧着，心里更沉了几分。郝亮这是拿夜班当筹码，既卖了柏舟人情，又能抢先摸透病区规则，等后面的人轮上去时，他们早就把路趟明白了。这种拿风险换先机的做法，很符合他剥离了善意后的行事逻辑。
“下一个，吴峰文。” 柏舟抬眼看向队伍后方。
那个穿洗白大褂的男生往前挪了两步，声音有点发紧，却还是把话说完了：“柏、柏总，我想问一下…… 值班最少是两个人，那多一个人陪着行吗？我们四个关系好，想互相有个照应。”
他说完就低下头，像怕被骂似的。柏舟皱了下眉，似乎觉得这问题多余，却也没驳回：“不耽误处置，不嫌挤就可以。但出了事，多的人也算一份责任，别想着凑人数就能混过去。”
“谢谢柏总！” 吴峰文松了口气，连忙退了回去。
陈子杨原本也是想问组队的事，现在答案已经明了，话到嘴边立刻转了方向。他上前一步，语气平静：“柏总，我们五个之前大多轮的内科、精神科，没怎么接触过外科，对肝胆科的规则也不熟悉。值班轮排能不能把我们排在最后？前几天我们先跟着带教把流程摸熟，免得值夜班时出纰漏，反而耽误事。”
柏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眉头微蹙，眼里明显掠过一丝不悦。主动往前冲的他欣赏，往后缩的自然不喜，但陈子杨话说得圆滑，拿 “怕出纰漏” 当理由，挑不出错处。他沉默了两秒，笔尖在纸上重重一顿：“可以。但别想着躲，轮迟早要轮到你们，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明白。” 陈子杨颔首，退回原位。沈清站在他身侧，悄悄松了口气。
排在最后，就有更多时间摸规则、做准备，总比赶鸭子上架强。刘凯和赵宇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庆幸。
问题问完，柏舟合上班排班本，转身往楼梯口走：“都跟上，先带你们转一圈病区，认清楚护士站、处置室和安全通道。IcU 在十八楼，往上走楼梯，电梯夜里禁开，值班全靠腿跑。”
众人鱼贯跟上，狭窄的楼梯间里雾气更重，台阶泛着冷白的光，脚步声踩在上面闷闷的，像敲在人心上。楼梯盘旋往上，十八楼的仪器声渐渐远了，空气里的胆汁腥气却越来越重，混着消毒水味往鼻腔里钻。
走到十九楼半的缓台时，郝亮故意放慢脚步，等陈子杨几人跟上来，扯着嘴角打了声招呼：“陈子杨，林墨，好久不见。没想到在肝胆科又遇上了。”
他脸上挂着客套的笑，眼神却很淡，扫过沈清和刘凯几人时像在打量无关的物件。林墨微微点头，语气客气却疏离：“确实挺巧的。”
陈子杨只淡淡 “嗯” 了一声，没多话。他太清楚郝亮的性子，主动打招呼绝不是念旧，要么是想探他们的底，要么是觉得他们还有利用价值。
郝亮也不介意他的冷淡，靠在缓台冰凉的金属栏杆上，语气随意：“你们申请排最后？其实没必要，夜班越早越安全，越往后规则越刁。等你们轮的时候，说不定前面的人把雷都踩完了，也说不定剩下的全是硬骨头。”
“多谢提醒。” 陈子杨语气平淡，没接他的话茬。
郝亮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快步追上了前面的队伍。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的雾气里时，刘凯才压低声音啐了一口：“装什么呢，搞得他跟过来人似的。”
“他说的未必是假的。” 陈子杨看着拐角处翻涌的白雾，声音很轻，“他敢抢第一批夜班，肯定有把握。这个人，我们盯紧点。”
队伍顺着盘旋的楼梯爬到十九楼，柏舟推开走廊左侧一扇厚重的防火门，冷白的灯管嗡嗡作响，混着消毒水与胆汁腥气的风扑面而来。
“这是十九楼医生办公室，肝胆病区的白班医生都在这儿。” 柏舟站在门口，敲了敲金属门框，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泛着回音，“位置在楼层正中央偏左，右侧斜对着护士站，中间就是电梯井。电梯能通十八楼和二十楼。”
众人鱼贯走进办公室。几张掉漆的办公桌拼在屋子中央，桌面上摞着厚厚的病历夹，铜制听诊器压在病历本上，泛着冷硬的光。最里面用石膏板隔出了半间值班室，推门进去是四张上下铺架子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白格子床单，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值班室能睡八个人，值班嫌怕的，愿意多带人就多带，只要别挤得耽误事。” 柏舟靠在值班室门框上，目光扫过众人，“但丑话说在前头，值班室是唯一的安全区，出了这扇门，病区里的东西不认人。夜里听见走廊有哭声、脚步声，别随便开门凑过去，装没听见就行。”
话音刚落，几个穿着深灰色医师服的带教医生从外面走了进来，个个肩背挺直，指节上带着常年握手术刀磨出的薄茧，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
“按分组找自己的带教。” 柏舟拍了拍手，“今天上午跟着查房认病人，下午学换腹腔引流管、配急救止血药，晚上自己熟悉楼层路线。四号开始正式轮值夜班，都上点心。”
人群立刻动了起来。郝亮带着他那几个人径直走向最靠前的带教，低声说了两句，对方点点头，转身就往护士站方向走，显然是要提前对接夜班的事。吴峰文那四个男生挤在一个戴眼镜的带教身边，手里攥着小本子，头埋得很低，时不时抬头记两笔。
陈子杨和沈清上前一步，迎向站在最边上的中年男人。他个子不高，肩背很宽，白大褂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道浅浅的陈旧刀疤，听见柏舟念到 “第二组，杨文武带”，才抬眼看向两人，低沉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我是杨文武，主攻肝脏肿瘤。跟我来。”
两人跟在杨文武身后走出办公室，走廊两侧的病房门都紧闭着，磨砂玻璃上蒙着一层雾气，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只有断断续续的仪器滴答声从门缝里渗出来。杨文武走得不快，每路过处置室、治疗车、安全通道，都会停下脚步讲两句，内容全是夜间值班的实操要点，半句废话都没有。
“夜里最常出的状况是引流管渗出，像肝胆科的引流管，留置时间都长，一旦渗出你就得反复换药，所以你们可以沿着皮肤再缝一层。” 他停在一间普通病房门口，点了点铜制门牌，“但如果引流液是鲜红色，半小时超过两百毫升，别自己硬扛，立刻往护士站跑，按红色的紧急呼叫铃。”
陈子杨留意到，他说这话时，目光飞快扫过走廊尽头那间挂着 “杂物间” 木牌的房间，脚步下意识顿了半秒。沈清也察觉到了异样，悄悄攥紧了白大褂内侧的手术刀刀柄，呼吸放轻了几分。
杨文武没多解释那间杂物间的事，只收回目光，语气又重了几分：“值班就管好自己负责的病房号，别好奇往走廊尽头、楼梯拐角钻。夜里听见有人喊你名字，别答应，也别回头。真遇上处理不了的诡异状况，直接往办公室跑，值班室的门能挡一挡。”
他顿了顿，看向两人，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却带着点过来人的郑重：“肝胆科的夜班，能活着熬到交班就算赢。”
陈子杨微微颔首，把这些要点都记在了心里。走廊的雾气顺着门缝钻进来，缠在脚边凉丝丝的，远处的病房里忽然传来一声模糊的闷哼，又很快归于寂静。杨文武像是没听见似的，转身继续往前走：“先去护士站拿查房记录，从一床开始查。”
沈清快走两步跟上陈子杨，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刚才那间杂物间……”
“别碰。” 陈子杨打断她，目光落在前方杨文武的背影上，“先摸清楚明面上的规则，别的以后再说。”
雾气在两人身后慢慢合拢，把走过的脚印一点点掩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