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的天难得放了晴，连常年笼罩医院的浓雾都淡了大半。
五个人约好了一早出门，去享受一个周天。
沈清在内分泌科待了两年，她早练出了本事，能借着潜意识的牵引，悄悄把这片 “外部世界” 的参数往舒服了调。
等走到海边时，风里已经裹着咸湿的暖意，天是透亮的蔚蓝色，浪涛慢悠悠拍着沙滩，连沙子都比上次陈子杨来时细软了几分。刘凯第一个脱了鞋踩水，赵宇跟在后面笑他多大的人了还玩浪，林墨拎着裙摆站在浅滩边，发丝被海风拂起来，脸上是久违的轻松笑意。
陈子杨靠在观景台的栏杆上，看着远处的海平线，紧绷了好几个月的肩线慢慢松下来。他没察觉自己出神了多久，直到眼角余光瞥见身侧有人站定，偏过头，正好撞进沈清的目光里。
她很快移开视线，假装去看沙滩上追逐的两人，耳尖却悄悄泛了点红。手里攥着的两瓶冰汽水递过来一瓶，声音很轻：“刚在便利店买的，无糖的。”
“谢谢。” 陈子杨接过来，指尖碰到冰凉的瓶身，没再多说什么。他不是没察觉这一路她若有似无的目光，从沙滩上拍照时的停顿，到刚才他弯腰系鞋带时她递过来的纸巾，都太明显了。可他没法回应，也不能回应，只能假装没看见，把所有分寸都卡在 “同伴” 的界限里。
沈清也没再往前凑，就安安静静站在他旁边，一起吹着海风。阳光落在她侧脸上，少了科室里的拘谨，多了点柔和的烟火气。她没提之前内分泌科的事，也没说多余的话，就只是陪着，像他们无数次在病区走廊擦肩而过那样，克制又安分。
玩到傍晚，几个人踩着夕阳往市中心赶。街边的小店次第亮了灯，烤串的香气、奶茶店的甜香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他们选了家家常菜馆，点了一桌子菜，刘凯还特意要了两瓶冰啤酒，说要庆祝林然顺利出去。
林墨端着杯子，看着玻璃窗外人来人往，忽然轻轻舒了口气。
以前她也出过医院，可走到哪儿都恍惚，总觉得人群里会突然冒出妹妹的脸，听见相似的声音都会心口发紧。可今天没有，从海边到饭馆，满眼都是陌生人，没有一张脸和林然重合，也没有突如其来的幻觉。压在她心口好几年的石头，好像终于随着妹妹的离开，挪开了一点点。
“发什么呆呢？” 陈子杨碰了碰她的杯子，“多吃点，明天回去又要吃食堂了。”
“没什么。” 林墨笑了笑，低头夹菜，眼底带着点释然，“就是觉得，好久没这么踏实了。”
一顿饭吃到夜色深沉，没人提医院里的规则，没人说执念与生死，就像一群普通的朋友，趁着周末出来放松闲聊。刘凯讲着急诊科的奇葩见闻，赵宇补刀，沈清偶尔搭一句话，陈子杨听着，时不时给林墨添点水，气氛松弛又安稳。
往回走的时候，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快到医院大门时，五个人的手机几乎同时震了一下，弹出一条教务科的通知：
【因业务调整，现面向全体规培生开放肝胆外科自愿报名通道，有意者请于月底前提交申请。名额有限，择优轮转。】
几个人都停下了脚步，面面相觑。
“自愿报名？” 刘凯先皱起眉，“奇了怪了，咱们来这么久，科室不都是强制轮转吗？什么时候还能自愿选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赵宇也摸了摸下巴，“肝胆外科…很少见有人进出，邪门得很。”
陈子杨划着屏幕反复看了两遍通知，眉头也微微蹙着。来诡培医院快一年了，这是第一次收到 “自愿报名” 的轮转通知。越是这样，越说明里面不简单。
要么危险系数极高，普通规培生进去九死一生；
要么藏着什么核心秘密，医院故意用 “自愿” 当筛选门槛。
“早晚都要轮的。” 他抬眼看向众人，语气很稳，“咱们几个一直都是一起行动，这次也别分开。既然它主动开放报名，反倒省了我们等排期的功夫。一起报，进去看看是什么路数。”
林墨立刻点头。
“那必须的，人多好办事。” 刘凯当即应下，赵宇也没意见。
沈清站在旁边，轻轻 “嗯” 了一声：“我也去。”
陈子杨略一思索，很快做了安排：“这样，刘凯你去急诊科那边问问规培生，看看有没有人听过肝胆外科的传闻；沈清你在内分泌科待得久，认识的住院医师多，打听一下有没有人轮转过肝胆，或者见过里面出来的人。”
“明天晚上还在 307 汇合，把消息凑一凑，心里有底再进去。”
众人纷纷点头，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走到住院楼楼下时，雾气又浓了起来，把身后的市井烟火气彻底隔绝在外。刚才的轻松像一场短暂的梦，一脚踏进楼门，冰冷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所有人都下意识绷紧了神经。
沈清走在最后，看着前面陈子杨和林墨并肩的背影，指尖轻轻攥了攥。她知道自己该止步的。可肝胆外科未知的危险像一道钩子，勾着她想再靠近一点 ，哪怕只是作为同伴，能跟他一起闯过这一关也好。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跟了上去，身影很快融进了走廊的昏黄灯光里。
第二天晚上，五个人又在307开会。
307 寝室的台灯拧到了最亮，却还是被窗缝渗进来的雾气晕出一圈模糊的光。五个人围着书桌坐下，桌面摊着几张随手画的草稿纸，气氛比白天凝重了几分。
“先从我这儿说吧。” 刘凯率先开口，“我今天在急诊科逮着个轮转过肝胆的老规培生，人家跟我透了底。上一批进去十二个人，不到三周就折了一半，六个。”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些：“死的都挺一致，不是术中突发大出血，就是查房时被‘病人’掏了腹腔，全是肝胆相关的死法。后来好像触发了医院的最低存活保底规则，后面大半个月突然就风平浪静了，连个诡异事件都没出，所有人都以为熬过低谷期，等着平安出科。”
“结果离转科结束只剩三天，又凭空失踪了两个。” 刘凯耸耸肩，“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连积分记录都消了，跟从来没存在过似的。这事儿传开之后，肝胆科直接成了禁忌，有关系的找人打招呼，积分多的直接扣积分换轮转，全挤着往外躲。我估计就是缺人缺得实在没办法了，才放开自愿报名捞人。”
屋子里静了两秒，赵宇皱着眉接话：“安全期还能出事？这不合别的科室的规矩啊。之前都是越往后越松，哪有临出科反而咬人的？”
“这就是邪门的地方。” 刘凯摊手。
沈清这才轻轻开口，声音不高却信息量十足：“我打听了失踪的那两个人。一个叫周明，之前闯过胸外科，亲手解开了胸外科主任的执念；另一个叫陈几微，破过儿科的夜啼规则，还带出过三个新人。在老规培生里名气不小，都是脑子活、手段稳的人，不比…… 不比陈子杨差多少。”
她抬眼看向陈子杨：“本来大家都算着，他们俩积分够、经验足，进去混完时间肯定没问题。谁也没想到会栽在最后几天。”
陈子杨指尖沿着水杯边缘慢慢划着，眉头微蹙。等沈清说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笃定：“他们不是栽在常规规则里，是自己碰了深层的东西。”
“前半段高频死人，是肝胆科明面上的入门试炼，相当于筛选掉扛不住基础风险的人。熬过去的‘安全期’，不是真的安全，是表层规则暂时停了，给幸存者留的喘气时间。” 他抬眼看向众人，“这两个人肯定是觉得稳了，不甘心只混个出科，开始往深处查 ，比如找科室执掌者，挖肝胆科的执念根源，甚至碰了医院的核心机密。结果触碰到了底层规则，直接被抹掉了。”
“所以肝胆科的死穴，不是明面上的诡异手术、凶病人，是你一旦想往深了探，就会悄无声息地消失。”
话说透了，屋子里反而更静了几分。
刘凯搓了搓手，抬头问：“那…… 咱们还去吗？”
“去。” 陈子杨答得干脆，“轮转是早晚的事，现在我们主动报名，有准备地进去，总比以后强制分配、措手不及强。只要我们不贪多，先摸清表层规则，不贸然碰深层秘密，就能先稳住。”
林墨立刻点头：“我同意。小心点总没错，咱们几个人一起，总比单枪匹马强。”
赵宇也应了声：“行，跟着你们走。”
沈清看着陈子杨，轻轻 “嗯” 了一声，指尖却悄悄攥紧了。
沉默间，沈清忽然抿了抿唇，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个用无菌巾包着的物件，轻轻推到了陈子杨面前。
“这个，你拿着吧。”
陈子杨低头掀开一角，银亮的金属光泽露出来，钳身带着细密的纹路，弧度精准利落 —— 是一把左弯钳。他瞬间就认了出来，这是普外科李午后那把伴身的钳子。当初为了从内分泌科出来，他把这个钳子当做礼物送给里晨曦。
陈子杨指尖猛地一顿，抬眼看向沈清，眉头蹙得更紧：“这把钳子，你怎么拿回来的？”
“找她换的。” 沈清说得轻描淡写，指尖轻轻蹭了蹭无菌巾的边缘，“我那支瞳孔笔，她之前就问过我好几次，今天我跟她提了换这把弯钳，她当场就答应了。”
陈子杨心里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