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桂芬连忙打圆场:“你说什么浑话呢!孩子刚毕业,你让她去哪儿?”
“让她走!” 林建国梗着脖子,硬着心肠不去看林然惨白的脸,“翅膀硬了就自己飞,我倒要看看,离开家离开医学这行,她能活出什么名堂!”
林然咬着唇,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她死死盯着林建国看了几秒,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心里,然后猛地站起身,冲回卧室,没几分钟就拎着一个行李箱走了出来。
“走就走。” 她声音发颤,却梗着脖子,“我以后就算饿死在外面,也不回来求你。”
她拉开门,重重地摔上,楼道里传来咚咚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张桂芬急得直跺脚,骂了林建国两句,就要追出去,却被林建国喝住了:“别追!让她走!不吃点苦头,她永远不知道天高地厚!”
话是这么说,可林然走后,林建国也没了吃饭的心思。他蹲在楼道口,点了一根烟,火星在昏暗的楼道里明灭不定。指尖微微发颤,一半是气的,一半是心里发慌。
他知道话说重了。
可他一个开出租车的,没文化没本事,不知道怎么教孩子。
他只知道,在这个世道上,没个稳当工作就活不下去。
他怕小女儿走弯路,怕她以后吃苦,可话到了嘴边,全变成了伤人的指责。
烟抽了一根又一根,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他抬头往楼梯口看,空荡荡的,没人回来。
夜色沉了下来,远处的街灯亮成模糊的光团。林建国叹了口气,狠狠掐灭了烟头,心里又硬了几分。
孩子大了,总得自己摔几跤才知道疼。
他只当是让她出去历练历练。
却没料到,这一赶,就是再也等不到的回头。
又过了三天,入秋的天阴沉沉的,风卷着落叶打在公交站的广告牌上。林然攥着皱巴巴的简历站在人群里,帆布鞋尖沾着泥点 。
今天跑了三家公司,都被拒了。人家要么嫌她学历低,要么嫌她没经验,跑了一整天,兜里只剩半瓶矿泉水,连个包子都舍不得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赶紧掏出来,不是面试通知,是欠费提醒。她咬了咬下唇,正想把手机塞回去,屏幕忽然亮了,一串陌生号码跳了出来。
是面试!
她心里猛地一跳,本来她是准备上车的,现在肯定不能在车上接电话,于是她连忙往公交车门口挤。这会正是下班高峰,人挤着人,她个子小,被人流推搡着挤到了车头右侧的盲区里,电话已经接通了。她下意识停住脚步,把手机贴到耳边,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喂您好,我是林然……”
车门 “嗤” 地一声合上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没看见那个瘦小的人影,松离合踩油门,公交车笨重地往前驶去。林然还握着电话 “喂” 了两声,没留神车轮已经碾了过来。剧痛只持续了一瞬间,手机摔在地上,屏幕裂成了蛛网状,简历散了一地,被风卷得打着旋儿飘远。
同一时刻,林建国正开着车在路口等红灯。
今天他一直心神不宁,早上出门差点跟人刮蹭,刚才拉了个客人,明明是常走的路,居然差点开错道。右眼皮突突地跳,跳得他心烦意乱。
兜里的手机响了,是老家的堂哥打来的,语气吞吞吐吐:“建国啊,我听咱县医院的人说,墨墨在她们医院出了点事,好像是临床出了差错,被家属闹了…… 你知道不?”
林建国心里 “咯噔” 一下。
他连忙给林墨打电话,打了两个都没人接。又拨林然的号,听筒里只有冰冷的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大女儿联系不上,小女儿离家三天杳无音信,他握着方向盘的手都开始发紧,胸口闷得慌,老毛病又犯了。
后面的车按起了喇叭,红灯早变绿了。他慌慌张张发动车子,却没心思跑活了,绕了半圈就往家开。
推开门,张桂芬正坐在沙发上抹眼泪,看见他回来就急着说:“怎么办啊老头子,然然电话一直打不通,都三天了,她一个小姑娘在外面,会不会出事啊?”
“乌鸦嘴!” 林建国呵斥了一句,可自己心里更慌了。他走到窗边往下看,楼门口空荡荡的,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他心里开始后悔,那天话说得太重了,孩子刚毕业,哪能说赶就赶出去。
正想着,茶几上的座机突然响了,尖锐的铃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张桂芬连忙跑过去接,刚 “喂” 了一声,脸就白了,手里的听筒 “啪嗒” 掉在地上。
“怎么了?” 林建国走过去,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派出所…… 派出所打来的,” 张桂芬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说然然在公交站…… 被车撞了……”
“轰 ——”
林建国只觉得脑子里像炸了个响雷,耳朵嗡嗡作响。他站在原地,浑身的血好像都冻住了,指尖冰凉。那天饭桌上他说的狠话一遍遍在耳边回响 ——“没出息的闺女”“走了就别回来”“饿死在外面也别求我”。
是他。
是他把孩子赶出去的。
要是他没逼她学医,要是他没说那些重话,要是那天他追出去了……
无数个 “要是” 像针一样扎进脑子里,扎得他喘不过气。巨大的自责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裹着他往下沉。
就在这时,周围的景象忽然晃了一下。
墙上的相框开始扭曲,瓷砖地面像水面一样泛起波纹,张桂芬的身影变得模糊透明。林建国猛地一怔,不属于这里的记忆碎片疯狂地涌了进来 —— 诡培医院、内分泌科、临时家庭、涂磊、救林然……
“我不是林建国。” 他喃喃自语。
世界瞬间坍塌了。
墙壁碎裂成无数光点,家具、碗筷、窗外的老城区,全都像被揉碎的纸一样消散。失重感再次袭来,陈子杨下意识想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片虚空。
猛地一下,他睁开了眼睛。
惨白的无影灯刺得他眯了眯眼,鼻尖是熟悉的消毒水味,冰冷的头盔刚被人从头上摘下来。他躺在认知治疗室的躺椅上,浑身都是冷汗,心脏狂跳不止,腰腹间的酸痛感还残留着几分,恍惚间差点以为自己还在那辆出租车上。
旁边的林墨也坐了起来,眼睛通红,脸上还挂着泪痕,显然在里面也经历了一遍全程。刘凯则是一脸茫然。沈清扶着额头,嘴唇发白,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涂磊站在仪器屏幕前,指尖划过那道剧烈波动后彻底归于紊乱的波形,转过身看向众人,语气平淡得像在宣布一份检查报告:
“第一次干预,失败了。”
陈子杨攥了攥手心,全是湿冷的汗。他抬头看向涂磊,声音还有点哑:“我们进去了多久?”
“现实时间,七分十二秒。” 涂磊敲了敲屏幕,“你们走到了创伤核心节点,但是没能改变结局,反而触发了林然的自我保护机制,把你们强制弹了出来。每失败一次,她的执念就会加固一层,下一次再想进去,难度会更大。”
涂磊拉过椅子坐下,指尖在脑电图纸上点出几个深浅不一的标记,语气平得像在分析一份普通病例:“刚才的精神世界里,角色分配是固定的。林墨还是你自己,陈子杨代入的是父亲林建国,我是你母亲张桂芬。刘凯和沈清是林墨的高中同学,那天刚好来家里送资料,全程待在客厅,没接触到核心冲突。赵宇是林然的男朋友,林然那天出门本来是去赴他的约,只是剧情走得太快,你们没等到他出场。”
他抬眼扫过众人,镜片反射着仪器的冷光:“和预判的一致,进入场景后所有人的现实记忆都被角色彻底覆盖,完全代入了身份,没人做出超出角色逻辑的干预。你们跟着原剧情完整走了一遍创伤流程,等于又让林然重温了一次最痛的记忆,触发了她的自我保护机制,所以被强制弹了出来。”
屋子里静了几秒,林墨低着头。
她一直知道妹妹毕业那年出了意外,可这么多年,她只敢模糊地记个结果,从不敢细问中间的过程。她以为只是场普通的车祸,却从不知道妹妹离家前挨了父亲那样一顿骂,不知道她揣着简历跑了三天处处碰壁,不知道她最后站在公交站时,接到的那通面试电话是她攥了好久的希望。
那些她以为只是 “姐妹俩闹别扭” 的日子,居然是妹妹人生里最灰暗的最后一程。
“我以前总觉得她是闹脾气离家出走,” 林墨的声音发哑,眼眶又红了一圈,“那时候我忙着一些事,她给我发过两条消息,我只草草回了几句‘别跟爸置气’,连她为什么走、走了之后住哪儿都没问。我根本不知道…… 她那时候过得这么难。”
巨大的愧疚顺着心口往上涌,堵得她喉咙发紧。原来妹妹困了一年的执念里,藏着这么多她从未留意过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