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瞬间静了下来，连仪器的嗡鸣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陈子杨皱起眉，直视着涂磊，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涂主任也要进去？”
他有点担心，涂磊是精神科的执掌者，对认知规则熟稔到极致，真要在别人的精神世界里动手脚，他们几个人加起来都未必是对手。
“别这么紧张。” 涂磊靠在桌边，语气没什么波澜，“我不是去给你们使绊子的。林然在我这儿住了整整一年，常规治疗、深度催眠、认知重构都做过，她的执念就像扎了根，半点松动都没有。”
他抬眼看向众人，镜片后的目光很沉，带着点医生特有的执拗：“再耗下去，她的自我意识就会彻底被执念吞噬，真的和精神世界融在一起了。
现在，我们不是规培带教那种剥削关系。
我是医生，你们是家属，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病人彻底困死在里面。
我进去，比你们更熟悉她的认知结构，能帮你们避开死路，最快找到核心创伤点。”
“说白了，” 他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着点极淡的自嘲，“我也想看看，我治了一年的病人，到底能不能走出来。总不能到最后，证明我这一年的治疗全是白费功夫。”
这番话说得坦荡，可陈子杨心里的戒备半点没松。涂磊这个人看不透，他的目的绝不会像嘴上说的这么简单。可眼下要救林然，确实绕不开他 —— 没人比他更了解林然的病情。
他沉默了几秒，缓缓点头：“好。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 涂磊拍了拍身旁的仪器，六张躺椅沿着墙壁依次排开，“躺上去，戴上神经接口头盔。刚开始会有点眩晕和失重感，别抗拒，顺着场景走就行。”
众人依次躺好，冰冷的头盔扣在头上，连接线发出细微的嗡鸣声。陈子杨最后看了一眼身旁的林墨，她刚好也侧过头，指尖在黑暗里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无影灯的光渐渐暗下去，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秒，陈子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无论林然的精神世界里藏着怎样的深渊，他都得把人完完整整地带出来。
意识沉下去的瞬间，先是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紧跟着腰腹间熟悉的酸痛泛了上来。
跑了一天车，老腰又犯了。
林建国睁开眼，眼前是磨得发乌的出租车仪表盘，里程表跳着数字，副驾搁着半盒抽剩的红塔山，皮革座椅裹着经年累月的烟味与汗味，熟悉得刻进了骨头里。他抬手揉了揉后腰，指腹蹭过掌心厚厚的老茧，是握了十几年方向盘磨出来的。窗外是傍晚的老城区，橘红色的夕阳斜斜扫过沿街的梧桐树，下班的人潮挤在公交站边，吵吵嚷嚷的，全是烟火气。
“收工回家。” 他嘟囔了一句，拧动车钥匙。发动机嗡的一声响，他打了把方向盘，往家属院的方向开。
路上等红灯的时候，他摸出手机看了眼，大女儿林墨半小时前发了条消息，说研究生奖学金下来了，给他和妈各买了件衣服，过两天寄回家。林建国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指尖在屏幕上戳了半天，只回了两个字：收到。
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大闺女林墨从小就省心，成绩永远是年级前几，高考稳稳考上了重点医学院，连研究生都是保送的。街坊邻居谁不羡慕他老林家，养出个这么有出息的闺女，以后毕业了就是大医院的医生，风光得很。
可一想到二女儿林然，他那点好心情瞬间就散了大半。
同样是一个爹妈生的，姐姐那么争气，妹妹却从小就不是读书的料。初中勉强混完，高中成绩吊在车尾，高考连本科线都没摸着，只够上个专科。当初填志愿的时候，他硬逼着林然填了医学专科，哪怕是个大专，读出来好歹能去个诊所、卫生院，也算有个正经手艺，饿不死。
林然当时哭着说不想学医，说看见血就发怵。他当时就拍了桌子：“不学医你能干什么？去工厂拧螺丝还是去饭馆端盘子？我和你妈累死累活供你读书，不是让你去干体力活的！医学类再差，也是门技术，总比你瞎晃悠强！”
闹了三天，林然终究是拧不过他，背着包去了卫校。
这一读就是三年，眼瞅着要毕业了，前两天打电话回家，支支吾吾的，说不想去诊所上班，想跟同学去外地找别的工作。林建国当时一听就火了，在电话里把人骂了一顿，撂下句 “敢瞎跑就别认我这个爹”，直接挂了电话。
车停在家属院楼下，他锁好车门，拎着顺路买的半块豆腐往上走。老式居民楼没有电梯，爬到四楼的时候，他已经有点喘，膝盖隐隐作痛 ，都是常年开车落下的毛病。这两年出租车生意越来越不好做，网约车抢了大半客源，他每天早出晚归，赚的钱还不如以前一半多。身体也垮了，高血压、腰突，一身的毛病，药都不敢多买。
可再难也得撑着，小女儿还没毕业成家，他这当爹的，总得给孩子托着底。
推开家门，油烟味扑面而来。妻子张桂芬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抽油烟机嗡嗡响着。听见动静，她探出头来：“回来了？饭马上好，然然今天也回来了，在屋里待着呢。”
林建国 “嗯” 了一声，换了鞋往里走，路过次卧的时候，看见门虚掩着，林然坐在书桌前，背影蔫蔫的。他脚步顿了顿，没进去，径直走到餐桌边坐下，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吃饭的时候，气氛就有点沉。
张桂芬一个劲地给两个闺女夹菜，先问林墨学校的事，又转头问林然：“然然，你上次说找工作的事，咋样了？我跟你爸打听了，街对面的社区诊所招人，我跟人家说了，下周你去试试。”
林然握着筷子的手一紧，头埋得很低：“妈，我不想去诊所。我跟同学商量好了，想去南方找找机会，那边电商公司多，我……”
“电商电商，那是什么正经工作？” 林建国猛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瓷碗叮当作响，“我花那么多钱供你读医专，是让你去卖货的？放着稳当的医生不干，去瞎折腾那些没用的，我看你就是玩手机玩傻了！”
“我根本就不想学医！” 林然也抬起头，眼圈红了，“当初是你逼我填的志愿，这三年我天天背书背到吐，去医院见习看见血就头晕，我根本就不是干这个的料！姐是优秀，可我不是姐，我做不到你想要的样子！”
“你还有理了？” 林建国气得胸口发闷，指着她的鼻子骂，“我逼你？我是为你好！你没学历没本事，不学个手艺，以后喝西北风去？你姐能有今天，是她自己拼出来的，你呢？你但凡有她一半省心，我用得着操这份心？”
“我就是没本事！我就是不如姐！” 林然的眼泪掉了下来，“反正我怎么做你都看不上，在你眼里我就是个废物！”
“你 ——” 林建国气得浑身发抖，积压了大半年的火一下子全涌了上来。他看着二女儿哭红的眼睛，再想想大女儿的懂事争气，气话脱口而出，“你要是觉得这个家待着委屈，那就走！毕业了就别在家啃老，自己出去闯！什么时候混出个人样了，什么时候再回来！我林建国没你这么没出息的闺女！”
这话一说出口，屋子里瞬间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