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扶着额头的沈清忽然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带着点不确定:“不对…… 我好像有点印象。进去之后,我总觉得心里揣着件事,好像要找林然说句话,或者帮她做点什么。但一看见叔叔阿姨,一听见你们聊学业工作,那点感觉就散了,还以为是自己胡思乱想。”
她转头看向林墨,眼神里带着点求证:“你有没有这种感觉?就像有个声音在脑子里模模糊糊的,说‘不能让她走’。”
林墨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错愕。她怔了好几秒,才缓缓点头,指尖微微发颤:“有。吃饭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好像有件很重要的事忘了,必须拦住然然。可那时候满脑子都是论文和实习的事,转个身就忘了,只当是自己担心她找工作。”
“这就是突破点。” 涂磊接过话,“你们的自我意识没有彻底消融,只是被角色身份压在了潜意识里。刚才那点模糊的念头,就是你们的现实意识在往外冒。这也是我们唯一能抓住的锚。”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下一次进去,我会调整神经接口的参数,给你们俩的自我意识留一道缝隙。你们要牢牢抓住‘要救林然’这个念头,把它当成本能。不用一进去就跳出角色,先顺着剧情走,等到吵架那天的关键节点,想办法拦住她,改变她离家的结局。只要能让她没走上那个公交站,核心创伤节点就破了。”
说到这儿,他语气沉了下来,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但我必须把丑话说在前面 —— 我们的机会不多了。”
治疗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仪器发出的细微嗡鸣。陈子杨看向林墨,她脸上还带着泪痕,眼神却慢慢从愧疚里挣出来,多了几分坚定。刘凯活动了一下手腕,指节咔咔作响 。
他刚才全程打了酱油,正憋着劲。
赵宇也点了点头,他连林然的面都没见着,总觉得不甘心。沈清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心。
“什么时候开始?” 陈子杨开口,声音很稳。
“给你们十分钟调整情绪,锚定自己的念头。” 涂磊站起身,转身走向仪器调试参数,背影在无影灯下显得格外冷硬,“十分钟后,第二次干预。记住,别让角色把你彻底吞了。抓住那点念想,别放。”
眩晕感再次袭来时,陈子杨 —— 或者说林建国,正拎着半块豆腐踩在四楼的楼梯上。膝盖的旧伤隐隐作痛,他扶着扶手喘了口气,楼道里飘着隔壁家炖萝卜的香味,和记忆里的分毫不差。
掏出钥匙开门,屋里比上次热闹些。除了厨房抽油烟机的嗡鸣,次卧还传来说话声,都是二十岁的嗓音,叽叽喳喳的。他换鞋走过去,次卧门开着,林然坐在书桌边,旁边围着两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生,桌上摊着几张宣传单,看见他进来,几个人瞬间闭了嘴,局促地站起身。
“爸。” 林然小声喊了一句,下意识把宣传单往身后藏了藏。
林建国皱了皱眉,没说话,把豆腐放进厨房水槽,就听见张桂芬擦着手走出来,拉着他往客厅走,语气带着点商量:“老头子,然然跟同学合计好了,想去南方做电商,人家那边有学姐带,不算瞎闯。我寻思着,要不凑点钱给她当路费,让她去试试?”
“试什么试?” 林建国当场就沉了脸,声音不自觉拔高,“放着好好的医生不干,去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能有什么出息?我花三年钱供她读医专,不是让她去瞎折腾的!”
“可她真的不想干医生啊。” 张桂芬叹了口气,“孩子晕血你又不是不知道,上次见习回来吐了半宿。逼着她干不喜欢的活,她也难受。”
“难受也得干!” 林建国拍了下茶几,“没学历没背景,不学个稳当手艺,以后怎么立足?林墨能有今天,不也是熬出来的?她怎么就不能学学她姐?”
话刚说出口,他脑子里忽然针扎似的疼了一下。
模糊的碎片涌上来 —— 同样的餐桌,同样的争吵,然后林然拎着箱子走了,再后来,就是派出所的电话,冰冷的噩耗。
不对。
不能让她走。
这个念头猛地冒出来,像根钉子似的扎在脑子里。他说不清为什么,只知道要是让林然踏出这个家门,就会有可怕的事发生。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次卧门口,对着那两个女生沉下脸:“你们先回去吧,我们家的事自己解决。”
两个女生面面相觑,不敢多待,跟林然打了个招呼就匆匆走了。门刚关上,林然就红着眼站起来:“爸你干什么呀!那是我同学,我们都商量好了 ——”
“商量好也没用!” 林建国打断她,火气里掺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我告诉你,哪儿都不许去!老老实实在家待着,下周就去诊所报到!”
“我不去!” 林然梗着脖子顶嘴。
林建国看着她倔强的脸,那股莫名的恐慌越来越重。他怕一松手,人就没了。情急之下,他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啪” 的一声脆响,屋子里瞬间静了。
林然捂着脸,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回屋去!” 林建国硬着心肠吼,“不把心思收回来,就别想出这个门!”
他把林然推进次卧,“咔嗒” 一声从外面锁上了门。里面传来砸东西的声音和哭声,他靠在门板上,胸口剧烈起伏,手心全是汗。
这样就好了。
他想。
锁住她,就不会出事了。
当天夜里,下了点小雨,楼道里潮乎乎的。林建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后半夜的时候,他隐约听见 “咚” 的一声轻响,从次卧方向传来。他心里一紧,连忙爬起来去开门,次卧里空荡荡的,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飘起来,楼下的排水管晃了晃。
林然跑了。
从四楼的窗户顺着排水管爬走的。
这一走,就是十年。
十年里,林然没回过一次家,也没主动打过一个电话。张桂芬偶尔能接到她的视频,每次都躲着林建国,偷偷躲在阳台接。有一次林建国凑过去想看看,屏幕里的林然看见他的脸,二话不说就挂了。
他知道孩子还在恨他。
他也后悔过,那天那一巴掌太重了,锁门也太绝了。可他拉不下脸道歉,总觉得自己是为了她好。日子就这么耗着,父女俩隔着几百公里,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过。
这天傍晚,林建国开着车路过公交站,远远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穿着白帆布鞋,攥着简历站在人群里,像极了林然。他心里猛地一跳,下意识踩了刹车。
就在这时,眼前的景象忽然开始扭曲。
公交站的广告牌融化了,柏油路面泛起波纹,车里的仪表盘慢慢变得透明。林建国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老茧一点点淡下去,腰上的酸痛也消失了。
“我不是林建国。”
他听见自己轻声说。
“我是陈子杨。”
世界轰然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