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杨指尖顿了顿,知道这回是避不开了。他靠在床头,斟酌着措辞开口,刻意把叙述的重心往 “清醒自持” 上偏:“核心就是王主任自己的心结,拿‘临时家庭’当幌子,试探人在封闭环境里会不会动心。我刚入科没多久就收到了匿名短信,提前摸透了大概的规则,心里一直绷着根弦。”
他没提值夜班时看着沈清侧脸的恍惚,也没说海边观景亭那瞬间失控的心跳,只拣着能印证自己立场的部分讲:“后来找机会从晨希那儿打听清楚了王主任的过往,摸透了她执念的根源,第二天就直接去找她谈了。说到底她就是困在‘动心就是背叛’的死胡同里,我跟她掰扯明白‘念头和选择是两回事’,她自己钻了十几年的牛角尖松了,自然就放我出来了。”
“全程我都守着底线,没越过半步。” 他说完,下意识看向林墨,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认真。
林墨抬眼冲他笑了笑,眼里带着了然的信任,没揪着细节追问。
坐在门边床沿的沈清轻轻点着头,顺着他的话附和:“是啊,他一直都很清醒。科室里好多人不知不觉就陷进去了,只有他从头到尾都拎得清,主任最后被说动也不奇怪。”
她话说得轻巧,指尖却悄悄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望着对面并肩靠在床头的两人,沈清心里忽然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涩。就在几天前,她和陈子杨还在十楼的值班室里朝夕相处,一起熬大夜处理糖尿病足的危重病人,一起在雾气最重的凌晨去查病房,连吃口热饭都凑在同一张治疗台上。
那间不大的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是活生生的人,是被规则绑在一起的 “临时家人”,她甚至偷偷觉得,他们是彼此在绝境里唯一的依靠。
可才短短半天,一切就都变了。
她从手握规则的带教医生变回了普通规培生,从那间只属于他们的值班室,挤到了这间三人的寝室里。
陈子杨身边有了林墨,两人说话时自然流露的熟稔与默契,像一道无形的墙,把她隔在了外面。
她不再是和他共渡难关的伙伴,反倒像个贸然闯入的外人,连插嘴都要小心翼翼地斟酌语气,生怕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氛围。
窗外的雾气又浓了些,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沈清垂下眼,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轻轻 “嗯” 了一声,把剩下的话都咽回了肚子里。屋子里还在低声说着话,可那些声音飘到她耳边,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雾,模糊又遥远。
第二天清晨的雾气比夜里淡了些,廊灯次第熄灭,天光顺着窗缝渗进来,在地面投下灰蒙蒙的亮痕。
林墨换好白大褂,对着镜子理了理领口,走之前她凑到陈子杨身边,轻轻抱了他一下:“门诊那边轻松,你也别绷太紧,我下班就回来。”
“知道了,你也注意安全。” 陈子杨拍了拍她的后背,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才转身叫上等在门外的沈清,一起往一楼门诊走。
一楼内科门诊比病区亮堂得多,来往的病人和家属脚步匆匆,脸上带着各异的病容,乍一看和现实里的三甲医院没什么两样。只有凑近了才能发现,不少病人眼底蒙着一层化不开的灰雾,走路时脚步虚浮,像被什么东西牵着走。
带诊的老大夫话不多,扔给两人两本病历夹,吩咐了几句常规工作就坐回了诊桌后。活儿确实轻松,无非是测血压血糖、登记病史、抄录处方,都是规培生的基础活。
陈子杨做起来格外得心应手。内分泌科植入的脑机接口虽被针剂剥离了大半,可那些沉淀在记忆里的内科知识还残留着不少,寻常的内分泌紊乱、代谢类病症,他扫一眼病历就能摸个八九不离十,连带诊大夫都偶尔抬眼多看他两眼。
他摸了摸上臂的监测贴片,冰凉的触感还在。积分面板在脑海里跳了一下,四千多分的数字安安稳稳躺在那里,早在普外科的时候他就攒够了基础分,后来闯骨科、内分泌科,积分只多不少,扣罚早已影响不到他。比起数字,他更在意困在精神科的林然。
算日子,林然被涂磊留在精神科当 “特殊病人”,马上就满一年了。
当初他从精神科闯出来时,和涂磊做过约定,满一年期限就可以来接人。可涂磊那个人心思深不可测,精神科的规则又处处都是认知陷阱,林然这一年到底经历了什么、能不能完完整整走出来,谁也说不准。他指尖在桌沿轻轻敲着,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 单靠自己不行,得把能用上的人都凑到一起,互通消息,心里才有底。
傍晚下了班,陈子杨给刘凯、赵宇、吴冉冉都发了消息。等人到齐的时候,值班室里挤了六个人,刘凯和赵宇看见沈清都愣了一下,陈子杨做个简单的介绍,说一会再详细讲内分泌科的见闻。
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家常菜,在这所医院里已经算难得的热乎饭。起初是叙旧,几个人聊着各自轮转的近况 ,刘凯在骨科的试炼快收尾了,攒的积分充足;赵宇刚轮去急诊科,天天连轴转,见惯了各种诡异的伤亡;吴冉冉待在检验科相对安全,却也听过不少各科室的传闻。
几杯温水下肚,话题渐渐沉了下来。陈子杨放下筷子,开门见山:“今天喊大家过来,主要是为了林然的事。”
刘凯皱了皱眉:“就是当初进精神科,最后被涂磊扣下的那个女生?”
“对。” 陈子杨点头,“算日子这个月底就满一年了,当初涂磊亲口答应,满一年就放人。但精神科的路数你们都清楚,涂磊的话不能全信,我想跟大家打听打听,最近有没有听过精神科的消息。”
屋子里静了几秒,刘凯和赵宇下意识对视了一眼,两人脸上都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精神科的认知攻击像刻在骨头里的阴影,当初他们一队人进去,差点连自己是谁都忘了,最后能完完整整走出来的寥寥无几,没人愿意主动回想那段经历。
还是吴冉冉先开了口,语气带着点慎重:“我前阵子给精神科送脑脊液标本,听两个老护士在消毒间闲聊,说涂主任定的规矩,‘长期留观’满一年的病人,家属或者同伴想领走,不是签个字就行的,得走一道‘认知复核’。”
她顿了顿,看向陈子杨:“就是跟着涂磊一起进到病人的精神世界里去。那里头全是她最不愿面对、最执念的回忆,相当于把她最痛的伤疤重新撕开,你得在那个世界里把她的认知拉回来,带着她走出来,才算考核通过。走不出来的话,病人会永远困在里面。”
“只能一个人进去?” 陈子杨皱着眉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