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走廊的廊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裹着雾气漫进宿舍楼。307 的门被轻轻推开,林墨拎着从食堂打包的饭盒走进来,刚要抬手开灯,眼角余光就瞥见自己床上鼓着一团人影。
她动作猛地一顿,指尖的饭盒差点滑出去,屏住呼吸放轻脚步凑过去。看清枕头上那张熟悉的侧脸时,她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麻的暖意瞬间漫过胸口。
是陈子杨。
他穿着简单的棉质内衬,侧脸陷在她常枕的枕头上,呼吸匀净,眉峰还微微蹙着,像是睡梦里也在琢磨什么。林墨早上还特意绕到内分泌科楼下望过,听轮转的护士说,留院的人会被慢慢改造,几乎没有回头的余地。她甚至还想硬闯病区,完全没料到他会突然回来,还安安稳稳地睡在她的床上。
她把饭盒轻轻放在桌上,蹑手蹑脚地走到陈子杨的床边,把卷成筒的被子一点点抖开、铺平,动作慢得像放慢镜头,生怕呼吸重一点就吵醒他。本想叫醒他挪去自己床上,可看着他眼底淡淡的青黑,终究是没忍心,就搬了椅子坐在床边,静静看着他。指尖悬在他脸颊上方晃了晃,半天没敢落下去,生怕这只是自己盼出来的幻觉。
这一觉陈子杨睡了三个多小时,醒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擦黑了。他一睁眼,就撞进林墨亮晶晶的眼睛里,暖黄的台灯光落在她发梢,软得不像话。他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不是在十楼的值班室,不是满墙跳动的监测数据和冷冽的消毒水味 。
这里是 307,林墨就在他身边。
他几乎是立刻坐起身,伸手就把人揽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怕一松手人就没了。林墨闷哼一声,伸手紧紧回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肩膀上,声音带着点发颤的软:“你怎么回来了?我还以为…… 还要等很久。”
“我回来了。” 陈子杨的声音还有点刚睡醒的沙哑,下巴蹭着她的发顶,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在内分泌科悬了三个月的慌、藏在心底的动摇、面对陈默的茫然,在这个真实的拥抱里,都暂时退了下去,只剩沉甸甸的踏实。
窗帘拉得严实,屋子里只剩台灯光线柔和地漫开。久别重逢的亲昵来得自然又热烈,带着失而复得的珍视与急切,衣物散落一地,所有的不安与思念都融进了彼此的温度里。
等一切平息下来,窗外的雾气更浓了。两人披了衣服坐到桌前,打包的饭菜早就凉透了,饭盒边缘凝着细细的水珠。林墨笑着拍了下他的胳膊,语气带着点嗔怪:“本来想等你醒了热一下的,这下好了,全凉了。”
“没事,能吃。” 陈子杨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凉掉的青菜,嘴角还带着没散的笑意。
吃了没两口,林墨就着冰凉的米饭随口问:“对了,你到底是怎么出来的?我听下来拿药的护士说,王主任认死理得很,这么多年就没几个留院了还能回去的。”
陈子杨夹菜的动作猛地一顿,筷子悬在半空,刚才周身的热络劲儿瞬间褪了大半。他看着碗里蔫掉的青菜,忽然就卡了壳。
该从哪儿讲起呢?
说王玲困在丈夫十几年前的背叛里走不出来,把自己的执念熬成了一整套 “临时家庭” 的规则,把一批又一批人扔进温柔陷阱里反复审判?说他靠着一番 “念头不是背叛,选择才是” 的辩白,撬动了对方钉了十几年的标准?还是说,这三个月里,他自己也有过瞬间的恍惚,那个叫沈清的带教医生,也跟着他一起恢复了规培生身份?
更不用说藏在背后的陈默、这所医院和现实世界盘根错节的交易…… 那些秘密缠成一团乱麻,根本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说深了怕她跟着担惊受怕,说浅了又像在刻意隐瞒,话在喉咙里转了好几圈。
“笃、笃、笃”
三下敲门声不轻不重,在安静的寝室里格外清晰,瞬间打断了凝滞的气氛。林墨的话音戛然而止,抬眼看向门口,眼里带着几分疑惑。
陈子杨几乎是瞬间就绷紧了脊背。
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很是荒唐 —— 林墨这段时间是不是和别人有来往?可这个念头刚冒头就被他死死压了下去。这地方人命如草芥,诡异的东西永远比活人多,指不定是什么循着人气摸过来的脏东西。
他起身的动作很轻,顺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一直藏着的手术刀,现在,他也只有这么一个道具了。刀锋在台灯光下闪过一道冷冽的银光。他侧身贴在门后墙根,屏着呼吸,压着声音问:“谁?”
门外传来一个很轻、带着点局促不安的女声,隔着门板显得有些发闷:“是我,沈清。”
陈子杨握着手术刀的手猛地一顿,下意识回头看向林墨。林墨也愣了,她昨天见过这个女医生,当时对方穿着正式医师的白大褂,站在王玲身侧,看着冷淡又规矩。她怎么会找到规培生寝室来?还偏偏找到 307?
陈子杨拧了下门锁,拉开一条窄缝。沈清站在走廊昏黄的灯光里,手里拎着一个磨旧的帆布包,额前碎发沾着点雾气,眼底还带着没散的惶恐,像只受惊的鹿。看见开门的是陈子杨,她才悄悄松了口气,指尖攥着包带又紧了紧。
“我能进去说吗?” 她声音很小,说话时还下意识往身后的黑暗里瞥了一眼,像是怕有什么东西跟着她过来。
陈子杨侧身让她进来,反手带上门落了锁。
沈清站在屋子中间,局促地揪着帆布包的带子,先对着林墨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林墨靠在床头没动,目光在两人之间淡淡扫了一圈,没开口追问,只安静地等着她说明来意。
“我刚回规培生寝室楼,” 沈清的声音带着点发颤的哑,语气里满是无措,“我们那个值班室住的人,要么早就留院被彻底改造了,要么…… 早就没了。整间宿舍安安静静的,走廊灯都坏了一半,连个人声都听不到。我不敢一个人待着。”
她咬了咬下唇,抬眼看向陈子杨,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我认识的人里,只有你了。我知道这样很冒昧,能不能…… 让我在这儿凑合一晚?就一晚,等明天门诊排班定了,我再想办法。”
屋子里静了几秒。台灯光线暖黄,落在三张神色各异的脸上,空气里莫名浮起几分微妙的凝滞。
林墨轻轻敲了敲被子,没说话,像是把决定权抛给了陈子杨。
陈子杨看着沈清这副惶惶不安的样子,心里那点因 “被设计” 而起的芥蒂,又软下去几分。说到底,她也不过是被规则裹挟的棋子,好不容易从病区逃出来,连个能安心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陈子杨刚要开口应下,被林墨看到了,于是林墨先开口,“靠门那张床是空的。”
林墨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门边的床铺,“你要是不嫌弃,就先住下吧。这地方晚上确实不太平,多个人也多点照应。”
沈清猛地抬头,眼里瞬间亮起惊喜的光,连忙点头,声音都轻快了些:“不嫌弃!谢谢,真的谢谢你们。”
她把帆布包轻轻放在空床的床尾,收拾东西的动作轻手轻脚,生怕吵到什么。
夜渐渐深了,走廊里的声控灯隔很久才会亮一次,远处偶尔传来模糊的脚步声,又很快消失在浓雾里。三人都没什么睡意,各自坐在床边,台灯光圈把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斑驳的墙面上。
林墨随手翻着桌上的旧病历本,状似随意地开口,把晚饭时没说完的话题又捡了起来:“说真的,内分泌科到底是什么路数?你怎么被留下的,又怎么出来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