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的第一场暴雪,也是这十年的最后一场雪。
铺天盖地的雪花砸在落地窗上,发出“沙沙”的白噪音。
陆峥站在主宅宽敞的衣帽间里。
左边是意大利定制的纯手工西装,右边是一排排昂贵的羊绒大衣。
他连看都没看这些能买下一套房的行头。
而是弯下腰,拉开了衣柜最底层的一个破木抽屉。
里面静静地叠着一件军绿色的大衣。
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边,胳膊肘上还打着两块显眼的粗布补丁。
陆峥抖开这件十年前御寒的破大衣。
一股混合着樟脑丸和陈年旱烟的旧味道,扑鼻而来。
“还是这身得劲儿。”
他毫不犹豫地脱下身上的高档真丝睡衣,把这件破棉袄披在身上。
腰带一扎。
顺手将那把生了锈、刀把都包了浆的老砍柴刀,别在后腰上。
镜子里那个身价千亿的商业帝国掌舵人,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个在78年风雪里,揣着半个窝窝头跟狼群抢命的长白山野王。
陆峥推开主宅的后门。
零下三十度的白毛风,像刀子一样瞬间刮透了这件破棉袄。
“嘶——”
陆峥倒吸了一口冷气,不仅没缩脖子,反而舒坦地扭了扭腰。
暖气房里待久了,骨头缝都快生锈了。这口夹着冰碴子的北风,才是真正的提神醒脑。
“大黄!黑虎!”
陆峥扯着嗓子吼了一声。
“吼!”
前院的虎舍里,大黄像个橘色的大肉球,兴奋地撞开铁门窜了出来。
它现在胖得有些超标,跑起来肚子上的肉一晃一晃的。
黑虎也迈着沉稳的步子走了过来。
这头曾经叱咤风云的银背狼王,步入老年后愈发沉静。
它虽然速度慢了,但那双竖瞳里的压迫感却越发深邃。
“走,哥今天带你们去开开荤。”
陆峥拍了拍两头猛兽的脑袋,“整天吃空运的澳洲和牛,嘴都吃叼了。今儿去江里整两口野味!”
一人一狗一虎。
踩着没过膝盖的深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外的松花江支流走去。
没有保镖前呼后拥,没有劳斯莱斯代步。
只有脚踩在雪地上,那解压的“咯吱咯吱”声。
这长白山的冰雪,早就刻进了陆峥的骨髓里。
就算他现在有买下半个欧洲的钱,他骨子里,依然是那个靠山吃山的猎户。
走了大半个钟头。
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的松花江支流,像一条沉睡的白龙,蜿蜒在两座雪山之间。
江面早就冻得结结实实,冰层足有半米多厚。
陆峥走到江心。
他用脚尖扫开表面的积雪,露出底下泛着青光的坚冰。
“就这儿了。”
他从背后解下一把专门破冰的长柄大铁镐。
双腿分开,腰部猛地发力。
“破!”
“咔嚓——!”
八十斤重的铁镐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冰面上。
冰渣子像子弹一样四下飞溅。
陆峥一镐接着一镐,动作粗暴、利落。
没有任何花架子,全是在黑矿坑里砸石头练出来的纯粹力量。
不到五分钟。
一个洗脸盆大小的冰窟窿,就被硬生生凿穿了。
刺骨发黑的江水,混合着底下的泥沙,瞬间翻涌上来。
陆峥把铁镐一扔。
他没去拿什么进口的高碳素鱼竿,也没用那些花里胡哨的现代渔具。
就从大衣兜里,扯出一根粗糙的麻绳。
麻绳的一头绑着个大号的铁钩子,上面挂着一块早上刚切下来的带血生猪肝。
“去你的吧。”
陆峥手腕一抖,将猪肝随意地甩进冰窟窿里。
他就这么毫无形象地,蹲在零下三十多度的江面上。
手里捏着麻绳,任由冷风把鼻尖冻得通红。
半个小时过去了。
麻绳一动不动。
大黄在旁边冻得直跺脚,不耐烦地用爪子扒拉着冰面。
“呜嘤……”
它幽怨地看了陆峥一眼,仿佛在说:这大冷天的,回家烤暖气不好吗?
“急什么,好饭不怕晚。”
陆峥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他看着平静的冰面,脑海里闪过的,全是78年刚重生的那个冬天。
那时候,为了给妹妹弄口肉吃,他也是这么蹲在雪地里。
每一口吃食,都是拿命换来的。
现在什么都不缺了。
但这种在冰天雪地里,与大自然最原始的博弈感,却是多少钱都买不到的踏实。
就在这时。
陆峥手里的麻绳,突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霸道的拉力,猛地将麻绳往下死死一拽!
“来了!”
陆峥眼睛瞬间亮得像两盏探照灯。
他没有立刻死拽,而是老练地放了半米绳子。
等水下的那东西彻底咬死鱼钩。
“给老子上来!”
陆峥腰部猛地向后一沉,双臂肌肉虬结。
“哗啦——!”
伴随着一声巨大的水花爆裂声。
冰冷发黑的江水冲天而起,溅了陆峥一身。
一条体型夸张、浑身布满青黑色鳞片的胖头鱼。
带着一股子浓烈的江水腥气,被陆峥硬生生地从冰窟窿里生拔了出来!
这鱼大得离谱。
光是那个大脑袋,就占了身子的一小半。
在半空中拼命地扭动着身躯,尾巴拍打得啪啪作响,水珠四溅。
“砰!”
胖头鱼重重地砸在雪地上,少说也有十五六斤重!
这可是正宗的长白山冷水江鱼,肉质紧实得像蒜瓣,拿来炖粉条子绝对是极品。
“吼!”
早就等得不耐烦的大黄,眼睛瞬间亮了。
它像头饿狼一样扑了上去。
两只蒲扇大的虎爪死死按住还在乱蹦的胖头鱼。
低着头,张开血盆大口就去舔鱼身上的黏液,哈喇子流了一冰面。
“起开!这可不是给你生啃的!”
陆峥笑着踹了大黄的屁股一脚,“今晚回去做铁锅炖大鱼,少不了你那口汤!”
他心情大好,蹲下身把鱼钩取下来。
这种亲手从大自然里抠出食物的满足感,让他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了。
什么跨国集团,什么万亿首富。
在这一刻,都不如这冰面上蹦跶的胖头鱼来得实在。
夕阳西下。
天边被残阳染成了一片绚丽的血红色。
陆峥从雪地里扯了根坚韧的乌拉草绳。
熟练地穿过两条大胖头鱼的鱼鳃,单手拎在手里。
“黑虎,大黄,回家。”
陆峥把砍柴刀别回腰间,紧了紧身上的破旧军大衣。
一人,一狗,一虎。
迎着落日的余晖,在雪地上拉出三道长长的影子。
大黄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陆峥手里的鱼,馋得直咽口水。
这一幕。
和十年前,他刚带着黑虎和大黄在山里讨生活的画面,简直一模一样。
岁月似乎从来没有在这个男人身上留下过痕迹。
他依然是那个无拘无束、野性难驯的长白山野王。
走了大半个小时。
半山腰的红砖庄园,终于出现在视线里。
陆峥拎着鱼,走到气派的铁艺大门前。
他刚准备推门进去,喊傻根烧火热锅。
“嘎吱。”
陆峥推开虚掩的大门。
他迈进院子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手里拎着的两条胖头鱼,还在半空中微微挣扎。
陆峥的瞳孔骤然收缩,看着眼前的景象,彻底愣在了原地。
原本宽敞、平时只用来停直升机和几辆越野车的巨大前院里。
此刻。
竟然密密麻麻地,摆满了整整几十张铺着大红桌布的大圆桌!
每一张桌子上,都摆满了热气腾腾的山珍海味。
而那些桌子旁,已经坐满了人。
有西装革履的商界大佬,有穿着警服的雷震,还有靠山屯的老少爷们。
数百道目光。
在陆峥推开门的那一瞬间,齐刷刷地钉在了他这身打着补丁的破军大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