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叔叔。”
女孩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当年古道客栈的地窖里,要是没您踹开那扇门。我早就死在人贩子手里了。”
“这声谢谢,我迟到了十几年。”
站在后面的雷震和钱多多,当场听傻了。
俩人对视一眼,满脑子都是问号。
这又是哪出戏?
峥哥当年顺手救下的一个小丫头,竟然摇身一变,成了京城通天大佬的亲孙女?
还跟小神医处上对象了?
这缘分,写成小说都没人敢信!
“咳咳。”
雷震是个懂眼色的人精。
他拽了拽钱多多的西装袖子,冲着陆峥嘿嘿一笑。
“峥哥,你们一家子团聚,我们俩外人就不搁这儿碍眼了。我带老钱去后院看看大黄。”
俩人脚底抹油,一溜烟钻出了接待室,还贴心地把门给带上了。
屋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坐吧。叫叔叔都把我叫老了,跟着小星叫师傅,或者叫哥都行。”
陆峥摆摆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他从桌上拿起抹布,把洒出来的茶水擦干。
女孩红着脸在椅子上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陆峥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陆星。
这小子今天破天荒地穿了身正装,平时总低着的头,这会儿也抬得平平的。
眼里透着股少年人独有的执拗和欢喜。
“你小子行啊。”
陆峥抓起一把瓜子,似笑非笑地指着徒弟。
“平时闷葫芦一个,锯了嘴的葫芦倒不出两粒籽。怎么跑了趟京城,还学会拐带人家千金大小姐了?”
陆星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他虽然声带早治好了,能简单说几个字,但遇到情绪激动的时候,还是习惯用纸笔。
他急忙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旧记事本。
拔下钢笔帽,“唰唰唰”地在纸上飞快写字。
笔尖划破纸张的声音,在屋里分外清晰。
写完,他双手把本子递到陆峥面前。
陆峥低头一扫。
上面字迹工整有力,写了满满半页纸。
原来是个月前的事。
陆星代表长白山这边的中医流派,去京城参加一场全国级别的高端中医学术交流会。
这丫头的爷爷,那位京城大名鼎鼎的老首长。
常年受沉疴旧疾折磨,夜里连觉都睡不着。正好被请去当交流会的座上宾。
几十个国手名医轮番号脉,开了一堆温补的方子,全不管用。
结果轮到陆星上台。
他连方子都没开。
只拿了三根银针,配着几株随身带去的长白山变异草药。
一碗黑漆漆的药汤灌下去,再扎了几针。
老首长当场吐出一口陈年老痰,当天晚上就睡了个十年来最安稳的觉。
这小神医的名号,一夜之间在京城权贵圈子里彻底打响。
两人也就是在那次交流会上,一来二去,看对眼了。
“英雄救美,然后美人倾心。套路挺老,不过挺管用。”
陆峥扔掉手里的瓜子皮,拍了拍手。
他抬起眼皮,目光灼灼地盯着那个女孩。
“你爷爷同意了?”
陆峥问得直接,甚至带着几分压迫感。
“他那种门第,能看得上一个在深山老林里长大的孤儿?”
这世道的门第之见,比山里的冻土还要硬。
京城大院里的千金,配个山沟里出来的泥腿子大夫。
换成一般家庭,早就拿钱砸脸,逼着人滚蛋了。
女孩迎上陆峥的目光,没有退缩,反而用力地点了点头。
“爷爷同意了。”
她脸上扬起一抹自豪的笑意。
“爷爷查过小星的底细。当他知道小星是您的徒弟时,拉着我的手说了半天的话。”
“老头子怎么说?”陆峥端起茶杯,挑了挑眉。
“爷爷说,能从阎王爷手里抢命的手段,全天下找不出几个。”
女孩学着老人的语气,字正腔圆。
“他还说,长白山那个活阎王教出来的人,骨头比钢还硬。这哪是门不当户不对,这分明是长白山的真龙,降到了咱们京城的水池子里!”
“这门亲事,他举双手赞成!”
陆峥听完,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停了两秒。
随后,他仰起头,发出一阵爽朗畅快的大笑。
“哈哈哈哈!”
笑声震得窗玻璃都微微发颤。
“这老头子,眼睛倒是还没花!”
陆峥把茶杯重重搁在桌上,心里那股子护犊子的骄傲感,瞬间膨胀到了顶点。
他看向陆星。
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当年在后山草丛里,第一次见到这小子的模样。
浑身是血,脏得像个泥猴,手里死死攥着一株毒草,像头随时准备咬人的野狼崽子。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当年那个差点死在泥地里的孤儿。
硬是靠着自己在药田里日夜摸爬滚打,凭着一双辨识百草的神农手。
成了如今名震全国、让京城大佬都得客客气气请上座的国医圣手。
甚至还娶到了真正的豪门千金。
这是完完全全、实打实的逆天改命!
这就是他陆峥一手带出来的徒弟!
“好小子,没给老子丢脸。”
陆峥站起身,大步走到陆星面前。
抡起宽大的巴掌,在徒弟结实的肩膀上狠狠拍了两下。
陆星眼眶通红。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干净、纯粹的傻笑。
就像当年第一次吃到那个肉包子时一样。
他又低头在纸上快速写了一行字,递给陆峥。
字迹因为激动,微微有些发抖。
【师傅,我们要结婚了。我想请您给我当主婚人。】
陆峥看着纸上的字,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温热。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页纸撕下来,仔细叠好揣进兜里。
“废话。我不当,这世上还有谁有资格坐那个位子?”
陆峥双手插在腰间,一股子独属于长白山野王的霸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既然要娶京城的姑娘,咱们的排面就得拉满。绝不能让大院里的人看轻了你!”
陆峥指着陆星,语气斩钉截铁,不容反驳。
“彩礼的事,你不用管。师傅全包了。”
“京城最好的饭店,咱们包场!接亲的车队,让老钱去调一溜水儿的进口奔驰!”
他竖起两根手指,豪气干云。
“彩礼不用那些俗气的钞票。十株带紫气的百年老山参!两张纯白无瑕的变异雪狐皮!”
“外加咱们南方医药分公司,百分之十五的干股!”
女孩坐在椅子上,听着这串清单,直接倒吸了一口冷气。
百年老参?还是带紫气的?
这种东西,一株就能在黑市上掀起血雨腥风,他竟然直接拿十株当彩礼?!
这哪里是娶媳妇,这简直是拿金山在砸人啊!
陆星也急了。
他疯狂摆手,急得满头大汗,抢过笔就想写字拒绝。
“你给我憋回去。”
陆峥一脚轻轻踢在陆星的小腿上,打断了他的动作。
“你代表的是我陆峥的脸面,是长白山的脸面。”
“我说是这些,就是这些。少一根参须子,都不算风光。”
陆星握着笔的手停在半空。
他抬头看着陆峥那张冷硬却透着极致护短的脸。
眼泪终于绷不住,夺眶而出。
他膝盖一弯,“噗通”一声。
结结实实地跪在青石地板上。
没有写字,没有比划。
陆星把头深深地埋下去,对着陆峥,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接待室里回荡。
这三个头。
谢的是救命之恩,谢的是传道受业。
更是谢这份如师如父的再造之恩。
陆峥没躲,坦然受了这三个头。
然后弯腰,一把将徒弟从地上拽了起来。
“行了,大喜的日子,掉什么金豆子。”
陆峥替他掸了掸膝盖上的灰尘。
“带你媳妇去后院转转,顺便让大黄它们认认人。别到了成亲那天,自家狗连新娘子都咬。”
陆星擦干眼泪,用力地点了点头。
牵着女孩的手,转身走出了接待室。
接下来的日子。
整个陆氏庄园彻底沸腾了。
小哑巴要娶京城千金的消息,像插了翅膀一样传遍了靠山屯。
全村老少齐上阵。
杀猪宰羊,挂红灯笼。
周红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天天拿着账本统筹送往京城的物资,调配物流专机。
足足热闹了半个多月。
随着接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开往京城,庄园里那种喧闹沸腾的喜气,才渐渐平息下来。
深冬的寒意,悄然降临。
这天傍晚。
陆峥披着那件黑色的军大衣,独自一人站在别墅三楼的露台上。
手里的那根大前门只剩下一个烟屁股,火星在冷风中忽明忽暗。
他微微仰起头。
天空阴沉得可怕,像是一口倒扣的巨大黑锅。
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压得极低,仿佛伸手就能摸到。
风向变了。
不再是那种带着松香味的微风。
而是一股如同刀刮骨头般、带着浓烈冰碴子味儿的西北风。
“呼——”
一片足有鹅毛大小的雪花,在风中打着旋儿。
轻飘飘地,落在了陆峥的肩头。
瞬间融化成一摊水渍。
紧接着。
两片、三片……成千上万片白色的雪花,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整个长白山脉,在极短的时间内,被一层刺目的纯白彻底覆盖。
万物寂静,只剩下风雪的咆哮。
1989年的最后一场大雪。
就这么毫无预兆,又猛烈地,悄然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