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天花板是白色的,南鸣律盯着看了一会儿,觉得它和学校活动室的天花板也没什么区别,都是同一个颜色。
他只剩下右眼露在外面,左眼和半张脸都被绷带严严实实地裹着,绷带从头顶一直缠到下颌,只留下嘴巴和一只眼睛的空隙,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某种没能完全破茧的昆虫。
护士刚才来换过一次药,说伤口恢复得比预期快很多,再过两天就能拆线了。
南鸣律应了一声,然后继续盯着天花板发呆。
不过就在这时,病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南鸣律偏过头,唯一露在外面的那只眼睛朝门口的方向看去。
浅书怜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另一只手拎着一只浅色的纸袋。
她的犬耳微微竖着,看到南鸣律转过头来的时候,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那对犬耳从竖着的状态慢慢放平了一些。
……南鸣律同学,你还好吗。
她说着,走进病房,顺手把门带上了。
南鸣律微微偏了一下头,用那只眼睛看着她。
还好,不算太疼。
浅书怜随后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了南鸣律的病床旁,尾巴在椅子腿旁边轻轻摆了一下,目光在南鸣律那张被绷带缠了大半的脸上停了一会儿,又从他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移到他手臂上那些也开始消下去的淤青上。
真的没事吗?
真的没事,南鸣律说,声音透过绷带传出来,比平时闷一些,医生说再过两天就能拆线了,而且我恢复得快,你又不是不知道。
浅书怜点了点头,尾尖轻轻点了一下地面,像是在消化他的回答,紧接着她收回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空调出风口持续的低沉嗡鸣声,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远处走廊里的脚步声和推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声响,隔着一道门板,变得模糊而遥远。
浅书怜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然后她抬起头,重新看向他。
南鸣律同学。
我……之前在比赛的时候和你说过,等比赛结束之后有事情要和你说吧。
南鸣律眨了眨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
嗯,我记得。
浅书怜的犬耳微微朝前倾了一点点,她看着他那张被绷带裹得严严实实的脸,只露出一只眼睛,让她看不清楚他的表情,这让她感觉稍微好了一些,至少不用直接面对他那种会让自己心跳加快的视线。
那件事........我现在可能还没办法说出来。
........为什么?
浅书怜的手指在膝盖上又攥了一下,尾尖在椅子腿旁边轻轻点着地面。
因为……我刚才在来的路上想了想,觉得可能现在还不是时候,而且你刚经历完那么大的事情,受了这么重的伤,现在说那些事情,感觉像是在给你添麻烦。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稍微慢一些,随后她抬起手,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床头柜上那只纸袋的边缘。
“我以前一直觉得,只要自己足够努力去了解一个人,就能真正理解他在想什么,但我似乎才发现,好像不是那样的,有些东西……要等到对方愿意让你看到的时候,你才能真正看得到,我觉得我应该多学着去等待,等对方准备好了之后,愿意让我看到那些他平时藏起来的部分,到那时候再好好去理解……也来得及吧。”
所以,那句话我先留着,等南鸣律同学恢复得再好一点,等我们两个都更……准备好一些的时候,我再说出来。
南鸣律看着她的方向,唯一露在外面的那只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浅书怜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那副干脆利落点头的样子,连追问都没有追问,尾巴的摆动节奏停了一拍,很快,她像是松了一口气一样,肩膀的弧度从微微绷着的状态松了下来。
……那就这么约好了。
她又坐了一会儿,帮他调整了一下床头的高度,把水杯放在他伸手能够到的地方,还顺带把窗帘拉开了一些,让午后的光从玻璃外面透进来铺在地板上。
做完这些,浅书怜才站起身来,脸上露出了和往常一样元气且阳光的笑容。
那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嗯。
浅书怜离开后,南鸣律重新把视线移回天花板上。
他把浅书怜刚才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还是没太明白她到底想说什么,不过她说等时机合适的时候会再告诉他,那他等着就行了。
想到这里,南鸣律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变得平稳而绵长,很快就睡着了。
—
浅书怜刚把病房的门带好,侧过身准备朝走廊尽头走,就看到一个身影正从另一边拐出来。
反夜月杵着一根拐杖一瘸一拐的朝着这边走来,她身上缠着不少绷带,从肩膀一直裹到腰侧,连手臂上也有几处包扎的痕迹,脸色比平时白了不少,嘴唇边缘也没太多血色。
浅书怜停下脚步,犬耳微微朝前倾了一下。
反夜月同学,你怎么样?
反夜月在她面前大约两步远的位置停下来,拐杖在地面上轻轻点了一下,稳住了重心。
没事,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一些,但语气还算平稳,皮外伤而已,就是伤到了一点肩胛骨,医生说休息一段时间就能恢复。
浅书怜的目光在她肩头那处缠得最厚的绷带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那就好。
她说完之后没有急着迈步,站在那里,像是还有什么话没说出口。
反夜月也没有动,她的目光同样在浅书怜身上扫了一圈,确认她身上没有什么伤,然后她就偏过头,朝走廊尽头那扇还虚掩着的病房门准备走去。
但这时,浅书怜突然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带着一点自嘲的意味。
反夜月同学。
反夜月看向她。
你说得对。浅书怜放下手,垂在身侧,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尾音依然清晰,我确实不太了解南鸣律同学。
反夜月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幅度不大,像是有些意外她会这么直白地说出来。
浅书怜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走廊侧面的窗户上。
我那时候听到他和乙聆音说了一些话,他说的那些话,有一部分我听得懂,有一部分我听不太明白,但我知道,他是在很认真地思考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她的视线从窗户上收回来,落在自己脚前的地面上。
而我之前没有想过那些,或者说,我根本没想过要去想那些。
反夜月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她站在那里,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那样的话,你就再多想一下吧。
说完,反夜月重新朝着病房的方向迈开了步子,二人就这样擦肩而过。
浅书怜没有回头看她,但她再次开口了。
但我还是会去尝试的。
反夜月的脚步停住了。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远处传来护士站的电话铃声。
反夜月站在那里,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地面上,嘴角的弧度很轻,像是自己也没太意识到。
随便你。
浅书怜这时候才偏过头,用余光看着反夜月那道背着光的身影。
你只想说这个吗?
反夜月重新迈开了步子,朝着病房门的方向又走了两步,声音从她背后传过来,比刚才稍微自然了一些。
祝你成功。
她说完那句话没有再多停留,只是伸出手,推开了那扇半掩的门走了进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浅书怜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扇已经合拢的门板上。
沉默了一会儿,她抬起手,用指尖轻轻蹭了一下自己的眼角。
……还真是一点都不坦率啊,反夜月同学。
首无祟(临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