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鸣律睡着之后,梦到了小时候。
那时候是冬天,河堤两侧的草地被厚厚的积雪盖住了,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天空灰蒙蒙的,风不大,但冷得能把人的鼻子冻得发红。
他蹲在河堤旁边堆雪人,手套已经湿了大半,指尖隔着布料能感觉到雪块冰凉的触感,正把第二颗雪球往上按,准备做雪人的头部。
“啪!”
自己的后脑勺突然挨了一下,有什么东西砸上来,碎开,带着冰凉的触感顺着他的后颈滑进衣领里。
南鸣律扭过头,看到反夜月正站在几步之外,脸上红扑扑的,脸颊和鼻尖都被冻得泛着一层浅红色。
她手里正在搓一个雪球,看到南鸣律转过头来,没有停手,直接又扔了过来。
那个雪球砸在他胸口,碎成几块散落在羽绒服表面。
“别闹了,反夜月。”南鸣律低下头,把胸口那些碎雪拍掉,“我要堆雪人。”
反夜月已经在搓第三个雪球了,指尖被冻得微微发红,但她没停手。
“堆雪人有什么好玩的,”她说,把手里的雪球又朝他扔了过来,“打雪仗才有意思啊。”
这一次雪球直接砸在了南鸣律脸上,雪花在他的眼前铺开一片白,他愣了一下,然后默默抬手把脸上的雪抹掉。
“打打闹闹的有什么意思。”
反夜月歪了歪头,那对猫耳从毛线帽边缘露出来,微微朝前倾着。
“说起来也是奇怪,”她说着,又弯下腰开始搓雪球,“别的肉食亚人多少都会好斗一点,但你好像完全没有那方面的心思。”
南鸣律蹲在堆了一半的雪人旁边,抬头看了她一眼。
“这不是好事吗?”
反夜月又扔了一个雪球过来,这次砸在他肩膀上。
“算是好事吧。”她把冻红的手缩进袖子里,往前走了两步,“不过南鸣律啊,你是真的对那些事情一点兴趣也没有,还是在压抑着自己?”
南鸣律没有立刻回答,他蹲在原地,低头看着那个还没完工的雪人,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拖延时间。
反夜月也重新开始搓新的雪球,动作比之前慢了一些。
“如果你一直在压抑的话,应该挺难受的吧。”她说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而且,万一哪天遇到了什么事情,比如你自己或者身边的人遇到了危险,你难道也不会露出獠牙吗?”
南鸣律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风从河堤那边吹过来,把地面上一层松散的雪粒卷起来又放下。
反夜月搓完了一个雪球,拿在手里掂了一下,轻轻笑了一声。
“没关系,”她一边说着,一边把手里的雪球朝他扔过去,“如果真的到了那个时候,我会保护你的。”
那个雪球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朝着南鸣律的方向飞过去。
南鸣律看着那个雪球朝自己飞过来,下意识地抬起手,在它即将砸到脸的前一瞬间稳稳接住了。
下一秒,他醒了。
他的右手和梦中接住雪球的那一刻正好重合,并且也确实攥着了什么东西。
是一只手。
微微一愣,南鸣律偏过头,顺着那只手的方向看过去。
反夜月正站在病床旁边,身上还缠着不少绷带,另一只手杵着拐杖,她低着头,目光有些惊愕的落在自己被攥住的那只手上,然后又转向南鸣律那只还带着一点刚醒时的迷茫的眼睛。
南鸣律回过神来,下意识的别开了目光,并试图把手抽回来。
但他没能抽动。
反夜月的手没有松开,她顺势握着,没有要放掉的意思,南鸣律的动作僵在半途,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不知道该继续往回抽还是停下来,最后还是停在了原处。
反夜月看着他的手,又看了一眼他那张只露出半只眼睛的脸,微微笑了一下。
“做噩梦了吗?”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
“.......没有。”
“那是怎么了?你表情看起来很难看。“
南鸣律用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看着她,声音带着一点闷在绷带里的含糊感。
“我半个脸都缠着绷带,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以为反夜月会随便说一句“我猜的“或者“你眼皮在跳“之类的话糊弄过去,但她没有。
“因为我看你看了很久了,所以就算你遮住了整张脸,我也能感觉出来。”
南鸣律的动作停了一下,他那只被反夜月握着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再次别开了目光,落向窗台的方向。
“……你的伤还痛不痛?”
反夜月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后轻轻笑了一声。
“南鸣律,你话题转得太僵硬了。”
—
另一边,乙辻光在通过直播得知了这边的事故后,几乎是马不停蹄的打车赶了过来。
从出租车上下来,车门还没完全关好她就已经迈开了步子,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扫过,手机贴在耳边,听筒里传来的依然是忙音。
她又拨了一遍,还是没通,没办法,乙辻光的目光只能在那些来来往往的身影之间穿梭,试图找到南鸣律的身影。
然后她看到了乙聆音。
乙聆音正站在医院侧门外的台阶上,手里没拿东西,姿态松松散散的,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沾着一点灰尘的衣领,看起来没什么大碍,只有手臂上缠着几圈绷带。
乙辻光快步走了过去,在她面前站定,语气带着明显的焦急。
“喂,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南鸣律他.......“
“他把我拒绝了。”
没等乙辻光把话说完,乙聆音便开口打断了她,而乙辻光张着嘴,保持着那个正要继续追问的姿势,随后才慢慢把嘴合上。
乙聆音看着她,笑了一下。
“我和他告白了,结果被拒绝了。”她又重复了一遍,语气依然轻快,像是在说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你可以放心了。”
乙辻光愣在原地,心里确实有什么东西正在落回原位,但她很快就把那层情绪压了下去,重新摆出一副“你扯什么呢“的表情。
“谁问你这个了!我是问他有没有事!”
乙聆音耸了耸肩,手臂上的绷带跟着动作轻轻动了一下。
“如果真有事的话,我也没机会和他说那些了吧?”她把话说得轻描淡写,“虽然伤得不轻,但还活得好好的,不用担心。”
乙辻光听完,肩膀的弧度这才从微微绷着的状态松弛了一些。
她站在那里,握着手机的手也放了下来,沉默了片刻,然后从鼻子里溢出一声短促的轻哼。
“我就说了吧,那家伙没那么好追的。”她说,语气带着一点刻意放出来的小得意,“你以为是个男人就会因为你勾勾手指就上你的套?很可惜,这个办法对他没用。”
乙聆音听着她说完那些话,脸上的笑容没有半分变化,她微微歪了一下头,那对鲨鱼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摆了一下,语气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坦然感。
“确实呢。”
乙辻光看着她那副轻松的样子,一时间反倒不知道该接什么了,她本来准备了一些话,比如“你到底做了什么”,或者“你和他到底说了些什么”,但看到乙聆音这副样子,那些话又咽了回去。
沉默了片刻后,乙辻光别开了目光。
“……算了,你们都没事就行。”
而此时,轻音部的众人也赶到了现场。
后杉睦蹲在泠雫面前,上下打量了她好几遍,确认她身上确实没什么伤之后才稍微松了口气。
“真的没事?”她又问了一遍。
泠雫坐在台阶上,双手撑着膝盖,脸色确实不太好看,嘴唇边缘还有一点发白,但除此之外看起来确实没什么外伤。
她听到后杉睦又问了第三遍,忍不住轻轻摆了摆手。
“真的没事啦……就是有点被吓到了。”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猫耳也微微耷拉着,“而且跑得太急了,腿有点软。”
凛樱站在旁边,那根花园鳗触角微微转了一下,然后她把手里的矿泉水递给泠雫。
“先喝点水缓缓。”
泠雫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小口,然后又把盖子拧回去握在手里,没有再说话。
几个人围着她站了一会儿,确认她确实稳定下来了之后才稍微散开了一些。
不远处,西松奈站在那里看着这边,目光在轻音部几个人身上停了一会儿后微微叹了口气。
她收回视线,落在自己脚边。
牧野汀正蹲在那里,整个人蜷缩成一团,那对过长的袖口垂在地面上,肩膀还在微微颤抖着,幅度不大,但一直没停。
西松奈弯下腰,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两下。
“好了,”她的声音放得比平时柔和一些,“事情都结束了,不用害怕了。”
牧野汀没有立刻回应,她依然低着头,那对金色的眼眸像是失去了焦点一样落在地面上某个位置。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肩膀才稍微停住了颤抖。
又安静了片刻,她才慢慢抬起头来,看向西松奈。
“西松奈同学……”
“嗯?“
牧野汀咽了一口唾沫,嘴唇微微张合了一下。
“对不起,有些事……我骗了你。”
西松奈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收回搭在牧野汀头顶的手,垂在身侧,微微偏了一下头。
“什么?”
牧野汀的目光又开始飘忽不定了,从西松奈的脸上移到她脚边的地面上,又从地面移到旁边那棵行道树的树根位置,最后又重新落回自己面前。
“我……在进入亚人自治区之前,其实不是没有接触过别的亚人。”她的声音越来越轻,“相反,我接触过很多。”
西松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她的语气带着一层明显的不解,“你完全没有必要隐瞒这种事情吧。”
牧野汀的身体又是一抖,让那对过长的袖口都跟着晃动了一下,她低下头,双手攥着自己的袖口边缘。
“但是……”
她的声音变得更轻了,轻到几乎要被周围的风声盖过去。
“他们全都死了。”
南鸣律(战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