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很快就开始被清理了。
穿着荧光背心的工作人员在林间穿梭,受伤的人被依次抬上担架往外送,SdA那边也有专门的车辆开进来了,而他们似乎交流了什么内容,紧接着便带走了厌偶灵。
南鸣律瘫坐一棵树根旁边,后背靠着粗糙的树干,绷带在他头上缠了好几圈,腹部和侧肋的位置也裹了不少纱布,一些地方还渗着淡红色的印迹。
他整个人没什么力气,眼皮也有些沉,但他没合上眼,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轮廓。
雾朝汐这时从警戒线那边走过来,靴底踩着落叶,在南鸣律旁边停下来。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叼在嘴里,然后用打火机点了几次,才把那缕火苗稳住。
叼着滤嘴吸了一口,结果下一秒雾朝汐就被呛得偏过头去,咳了好几声。
“咳咳咳……该死。”
她皱着眉头把烟从嘴边拿下来,随后蹲下身,把那根烟递到他面前。
南鸣律靠在树干上,微微抬起眼,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那根烟上,然后又移回她脸上。
“.......我不抽烟,你知道的。”
雾朝汐没有收回手,保持着那个递烟的姿势。
“吸两口吧,尼古丁能止痛,医生还得等一会儿才能过来。”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
他看了看雾朝汐那张还残留着刚才咳嗽痕迹的脸,又看了一眼那根滤嘴处还带着些微湿润的烟,然后抬起那只缠着绷带的手,接了过来。
他学着她的样子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
紧接着,南鸣律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偏过头咳了一声。
雾朝汐见状也没有再多说什么,随后便和其他警察一起去清理现场了,而南鸣律缓了一下,又重新把烟送到嘴边,这次吸得比刚才轻一些,烟进入喉咙的时候依然带着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灼烧感,但他确实感觉到,身体上那些刚才还在持续往外渗的钝痛变得远了一些。
他靠着树干,呼出一口烟。
“……难怪我妈这么多年都没戒烟。”
烟雾从他嘴边缓缓升起来,在午后的光线中散成一层薄薄的灰色,很快就融进空气里。
而雾朝汐刚走没多久,脚步声又从侧方靠近了。
乙聆音捂着受伤的胳膊走过来,步伐比平时慢一些,但她没有迟疑,直接在南鸣律旁边坐了下来。
“……你还真是不得了啊。”她靠着树干,偏过头看向南鸣律,“我当时看到那家伙把你的脑袋削开的时候,以为你要死了。”
南鸣律把手里那支已经快要燃尽的烟拿到眼前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烟灰弹掉,动作不算熟练,但比刚才稳了一些。
“如果他切的再准一点,我确实已经死了。”
乙聆音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他被绷带缠了大半的头上。
“那你就不害怕吗?”
南鸣律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呼出来的时候目光落向前方那些正在撤离的人群。
“……害怕,怎么可能会不害怕,但如果我不挡那一下的话,你肯定会死的吧?”
乙聆音的动作停住了,她原本正靠在树干上,姿态带着那种她惯有的松弛,但在听到那句话的瞬间,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了一下,保持着那个角度没有动。
过了几秒,她抬起手,用手背掩住了嘴。
那笑很轻,但确实持续了好一会儿,肩膀微微抖动着,像是在消化什么她之前没预料到的东西。
“.......你果然是最棒的朋友啊,南鸣律。”
南鸣律听到这个评价,微微摇了摇头。
“没那么夸张。”
他说的很简短,尾音也收得干脆,像是并不打算在这个方向上多停留。
乙聆音放下手,重新靠着树干,目光依然落在那片被暮色染成浅灰色的天空上。
“对我来说,已经足够夸张了。”
而南鸣律刚把视线从远处收回来,乙聆音就再次偏过头看向了他。
“说起来,你还是单身对吧?”
话题转得太快,南鸣律明显愣了一下,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然后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
“……嗯。”
乙聆音笑了笑,那笑容和刚才不太一样,多了点她惯有的狡黠。
“既然如此,我来当你女朋友怎么样?”
这下,南鸣律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乙聆音脸上,而乙聆音依然靠在树干上,笑眯眯地看着他,姿态和刚才没什么分别。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烟灰终于从滤嘴边缘掉落,落在他膝盖前的地面上,他才像是被那道细微的触感拉回了现实。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指间已经快要烧到滤嘴的烟,然后把烟头按灭在地面上。
“……为什么?”
“很简单。”乙聆音把手臂换了个姿势搭着,像是在找一个更舒服的角度,“你是个好人,在作为朋友的方面,你也是远超及格线的,所以让咱们两个之间朋友的关系更进一步,不是很合理吗?”
对于这个回答,南鸣律一时间陷入了沉默之中。
而就在这个间隙里,另一道脚步声在几步之外停住了。
浅书怜正站在一棵树后面,后背紧贴着树干,一只手攥着衣角,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嘴。
她的呼吸很急,犬耳完全朝前倾着,但她的身体没有动,甚至连尾巴都紧紧收在腿侧。
她刚从森林边缘跑过来,沿路几乎没有停过,听说南鸣律受伤了,听说了那场战斗的大致情况,浅书怜什么都不想等,只想尽快确认他还活着,她甚至已经在心里准备好了要说的话,那些在校际比赛前就决定好的话,她打算在见到他的第一时间就全部说出来。
但她在靠近的最后一刻听到了乙聆音的声音。
——“我来当你女朋友怎么样?”
浅书怜的手指攥得更紧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变得异常地快,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一样。
她没敢探头去看,只是站在那里,犬耳微微颤动着,呼吸放得很轻。
而南鸣律沉默了一会儿,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并不明显,嘴角只是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他自己也没预料到会在这个时候露出这种表情。
“还是算了吧。”
乙聆音的动作顿住了,她靠在树干上,保持着那个刚才的姿态,目光看着南鸣律的侧脸。
“……为什么?”她的声音比刚才稍微低了一些,“我不够漂亮?还是身材不好?还是单纯的你不喜欢?”
“不。”南鸣律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就开口了,语速比平时稍微快了一点,“你很漂亮,身材也很好........”
他说到一半的时候,自己也意识到了这段话的方向正在往某个不太对劲的方向偏,于是轻轻咳了一声,把视线移开了。
“……和那些没关系。”
乙聆音依然看着他,没有移开目光。
“那是为什么?”
南鸣律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膝盖前那片已经被烟灰点过的泥土上,像是在整理什么思绪,隔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
“乙聆音,你应该不知道吧,我其实被告白过。”
乙聆音微微偏了一下头。
“虽然确实不知道,不过那也不奇怪,你看起来也不像是那种会没人喜欢的类型。”
南鸣律闻言,轻轻摇了摇头,那动作幅度不大,更像是在否定她自己刚说出的那个说法。
“但那个家伙是个骗子,她是一个赤狐亚人,是出于玩弄的心理和我告白的。”
乙聆音愣了一下,沉默了片刻。
“……那你答应了吗?”
南鸣律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算是答应了吧,虽然不到一天就结束了。”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接下来的话该怎么组织。
“在那之后,我一直在想,自己为什么会答应她的告白,一开始我以为是那家伙长得很漂亮,身材也很好,说话时也总是很温柔,一时间迷惑了我。”
他说到这里,微微呼出一口气。
“但直到前不久被一个铁线虫寄生之后,我才意识到并不是那么简单。”
“我远没有自己表现出来的那么坚强,我害怕孤独,渴求归属感,对‘被喜欢’也有着本能的渴望,只是我自己一直不愿承认。”
他抬起眼,重新看向乙聆音。
“所以,在那个赤狐第一次向我告白的时候,我才会那么轻而易举地就答应了。”
乙聆音听完那几句话,没有立刻回应。
她看着南鸣律,目光里的那种戏谑感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安静的注视。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拒绝我?难道你是在担心我和那个赤狐一样,只是抱着玩玩的心态吗?”
南鸣律摇了摇头。
“并不是,我害怕的不是你,是我自己。”
乙聆音没有说话,依然看着他。
“在被铁线虫寄生之后,我才真正意识到了自己的本性,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是失控的,攻击性强、情绪化、对周围的人说出了很多、也做出了很多我平时绝不会做的事情,尽管现在铁线虫已经不在了,但我知道那其实就是我的一部分。”
他微微顿了一下。
“只是被我压下去了而已。”
乙聆音依然没有插话,安静地听着。
“你和我其他的朋友所了解、所接触的,都只是现在的我,你们看到的那个冷静、克制的我,是我花了很长时间才维持住的表象,但真正的我是什么样子……我自己心里清楚。”
南鸣律的目光落在自己膝盖前的泥土上。
“我不想让你在之后感到后悔,而我虽然确实渴望被喜欢,但这份渴望本身会让我做出错误的判断。风菱凪那次告白,我事后回头才看清楚,我当时答应的动机,根本不是喜欢,只是‘想被选择’而已。”
他抬起眼,重新看向乙聆音。
“所以,我不是觉得你不够好,也不是怕你是骗子,只是……我终于开始诚实地面对自己了,我知道自己还没有准备好,所以不想再因为‘害怕孤独’而走错一步。”
他说完那些话之后,周围安静了一会儿,风从树影之间穿过来,把他肩头的绷带边缘吹得微微动了一下。
乙聆音依然靠在树干上,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移开。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南鸣律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然后她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比她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自然,像是被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戳中了笑点,随后乙聆音一边摇着头,一边抬手用指尖蹭了一下自己的眼角。
“……没想到你想了这么多啊。”
她偏过头,重新看向前方那片被暮色覆盖的树影。
“不过啊,你没必要一定要把你所有的坏处、缺点和恶劣点都摆在别人面前,也不是非要别人必须毫无保留地接纳你,才是真正的爱你。”
南鸣律依然靠着树干,目光没有抬起来。
“你说的没错,但我连我自己的恶劣都接受不了,又凭什么能够去接纳别人呢?”
他停顿了一下。
“我希望有人能理解我的脆弱,接受我的恶劣,可与此同时,我又不得不承认,另一人并不是我生命的延伸,所以交付真心……并不代表要回报真心。”
乙聆音偏过头,看着他,她的嘴角依然挂着那抹弧度,但比刚才柔和了不少。
“说了这么多,你还是要拒绝我,不是吗?”
南鸣律这次也轻轻笑了一下,他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回避那道注视。
“谢谢你喜欢我。”
乙聆音看着他那张被绷带缠了大半的脸,没有立刻回话,然后她重新靠回树干,像是在把刚才那句话收进某个她已经不打算再翻开的角落里。
“……你还真是,连拒绝人的方式都这么让人没法生气。”
而树后,浅书怜依然站在那里。
她的后背贴着粗糙的树皮,犬耳微微朝前倾着,但那道倾听的姿态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紧绷了,她的手指垂在身侧,攥着衣角的力道正在一点点松开。
她把南鸣律说的每一句话都听进去了,她原本以为自己准备好了一切,她以为只要站到他面前,把那些已经在心里排练过很多次的话说出来,一切就会有一个结果,好的或坏的,至少是确定的。
但直到刚才,直到她听到南鸣律用那样平静的语气和乙聆音说“谢谢你喜欢我”的时候,她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也许根本没有准备好,因为她之前从来没有认真地想过,南鸣律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她想起了反夜月在那天休息区和她说的那句话。
‘你一点也不了解南鸣律。’
当时她只是觉得那是反夜月为了不让自己表白而胡乱说的借口,可现在,那些话像是重新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带着和那时完全不同的重量。
她依然站在原地,呼吸很轻,心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依然没有迈出那一步。
现在浅书怜意识到了,自己需要的也许不是立刻冲出去把心意说完,她需要的是先想清楚,南鸣律有没有做好接纳自己全部的准备,或者说,自己有没有做好完全接纳南鸣律的准备。
想到这里,浅书怜靠着树干,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松开了攥着衣角的手,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多多打赏,作者要饿死了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