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多,郑耀先已经坐在公董局后面那条弄堂口对面的小烟纸店里了。他今天换了一身浅灰色的西装,里面是一件白衬衫,领口扣得很紧,外面罩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看起来像是洋行里跑外勤的职员。他买了一包烟,拆开抽出一根点上,眼睛隔着烟纸店的玻璃窗看着弄堂口。阿六的算命摊子还在老位置,但阿六本人不在,只有一个老太婆坐在摊子后面的小凳上打瞌睡。三点还差一刻的时候,白绍堂从弄堂另一头走了过来。他今天换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衫,头上戴了一顶呢帽,手里拄着一根手杖,走路的步子不急不慢。他走到算命摊子前面站了一下,左右看了看,然后径直往茶馆方向去了。
郑耀先在烟纸店里又坐了五分钟,把烟抽完,才起身出了店门。他没有直接去茶馆,先沿着弄堂往南走了一段,在一个拐角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弄堂口没有人跟着他。他又绕了一个小弯,从茶馆后面的一条横街穿过去,从茶馆侧面的小巷进了茶馆的后门。茶馆的后门通着厨房,厨房里一个老师傅正在灶上烧水,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吭声。郑耀先穿过厨房,掀开布帘子进了店堂。
白绍堂已经坐在昨天那张桌子旁边了。他对面还坐了一个人。这个人背对着郑耀先,穿着一件铁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很整齐,后脑勺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郑耀先走过去的时候,这个人没有回头,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白绍堂看到郑耀先,站起来点了点头,说:“郑先生,这位就是我昨天跟你说的那个人。你们谈,我在外面等。”
白绍堂说完就走出去了,经过郑耀先身边的时候没有停步,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郑耀先在白绍堂的位置上坐下来,面对着对面那个人。这个人大概四十岁上下,面皮白净,眉毛很淡,嘴唇很薄,下巴上留着一小撮短须。他穿着一件半新的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左边的胸袋里插着一支钢笔。他的眼睛不大,但目光很稳,看着郑耀先的时候不闪不避。
“郑先生,”那个人先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点苏州口音,“白翻译说你想打听‘鹈鹕’。你为什么对这个人感兴趣?”
郑耀先说:“我在法租界做点生意,有些货要走特高课的路子。我听说‘鹈鹕’在特高课面前说得上话,想通过他搭个线。但我不喜欢跟不知道底细的人打交道,所以想先弄清楚‘鹈鹕’到底是个什么人。”
那个人听完,笑了一下。他的笑很淡,嘴角只动了一点点。他说:“郑先生,你这套说辞骗白绍堂可以,骗我不行。你在法租界做什么生意,我不管。但你打听‘鹈鹕’,说明你知道‘鹈鹕’不是一个普通的线人。你如果只是想搭特高课的线,有大把的人可以找,不必冒风险来找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人。所以你找‘鹈鹕’,一定是有别的原因。”
郑耀先看着这个人,没有立刻回答。这个人说话直接,不绕弯子,而且他的眼睛一直在观察郑耀先的反应。这种人要么是特高课的人,要么是跟特高课有很深关系的人。郑耀先决定换一个方式。他说:“好,那我直说。我有一个朋友,在军统做事。上个月他出事了,死得不明不白。我听说他的死跟特高课在法租界的一个眼线有关。那个眼线的代号就是‘鹈鹕’。我想找到这个人,问清楚我朋友是怎么死的。”
那个人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慢慢放下。他说:“你那个朋友叫什么名字?”
郑耀先说:“陆中。”
那个人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的眉毛动了一下,虽然很快恢复了平静,但郑耀先看到了。这个人知道陆中。他不仅知道陆中,而且陆中的名字对他有某种意义。那个人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陆中是你什么人?”
郑耀先说:“朋友。他死之前帮过我一个忙,我欠他一个人情。我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那个人把茶杯端在手里,没有喝,只是用手指摩挲着杯沿。过了一会儿,他说:“陆中不是被特高课杀的。他是被自己人灭口的。”
郑耀先的瞳孔微微一缩。他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但心里猛地收紧了一下。陆中被自己人灭口——谁?军统内部的人?张士超?还是别的什么人?他问:“你怎么知道?”
那个人说:“因为‘鹈鹕’亲口跟我说的。”
郑耀先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攥紧。这个人认识“鹈鹕”,而且“鹈鹕”亲口跟他说过话。这个人是谁?他跟“鹈鹕”是什么关系?郑耀先问:“‘鹈鹕’是谁?”
那个人看着郑耀先,没有马上回答。他把茶杯放下来,身体往后靠了靠,说:“郑先生,你问了我一个问题。现在轮到我问你了。你到底是谁?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做生意的,但你打听陆中的死因,又知道‘鹈鹕’的代号。你这种人,我见过。你不是军统的人,就是中统的人。你是哪边的?”
郑耀先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他说:“我是军统上海站行动组的。陆中是我的同事。”
那个人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他说:“我猜到了。陆中在上海站当特派员,他出事之后,站里一定会有人查。但我没想到来找我的人是行动组组长。”
郑耀先心里一紧。这个人知道他的身份。他叫郑耀先“行动组组长”,说明他在军统上海站里有内线,或者他从别的地方拿到了站里的情报。郑耀先问:“你知道我的身份,那你也应该知道‘鹈鹕’是谁。你告诉我,我欠你一个人情。”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茶馆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厨房里传来水壶盖被蒸汽顶起来的响声。然后那个人说:“‘鹈鹕’在你们站里,位置不低。他给特高课传情报传了快两年了。陆中查到了他的线索,但没有查到具体是谁。陆中死之前找过‘鹈鹕’,他以为‘鹈鹕’会帮他查共产党的内线。他不知道‘鹈鹕’本身就是特高课的人。‘鹈鹕’把陆中查到的所有东西都给了山本。陆中的死,是山本下的令,但具体动手的人是你们站里的人。”
郑耀先问:“谁动的手?”
那个人说:“这个我不知道。‘鹈鹕’没有跟我说得那么细。但他告诉我,陆中死之前见过一个人,那个人是你们站里的。陆中跟那个人谈完之后,第二天就死了。”
郑耀先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两遍。陆中死之前见过站里的一个人,这个人可能就是“鹈鹕”本人,也可能是“鹈鹕”派去的人。如果他能找到陆中死之前最后见过的那个人,就能顺着这条线找到“鹈鹕”。他问:“陆中最后见的那个人是谁?”
那个人摇了摇头:“‘鹈鹕’没有说名字。他只说那个人是你们站里管档案的。”
管档案的——徐秋影。郑耀先的脑子里立刻跳出这个名字。徐秋影是档案科科长,站里管档案的人就是她。如果陆中死之前最后见的人是徐秋影,那徐秋影就是最大的嫌疑。但郑耀先没有立刻下结论。他问:“‘鹈鹕’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
那个人说:“因为我跟‘鹈鹕’是一条线上的。我帮他传递一些他不方便亲自送出去的东西。但最近我跟‘鹈鹕’闹翻了。他欠我一笔钱,不肯还。我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帮我把钱要回来。你把‘鹈鹕’找出来,让他把欠我的钱吐出来,我就告诉你更多的事。”
郑耀先看着这个人的眼睛。这个人说话的时候语气平稳,眼神没有闪躲。郑耀先问:“‘鹈鹕’欠你多少钱?”
那个人说:“五百块。法币。”
五百块法币不是一个小数目。郑耀先问:“你叫什么?”
那个人说:“我姓杜,杜文辉。以前在苏州做过文书,后来到上海做生意,亏了本,经人介绍给特高课跑腿。但我不是特高课的人,我只是给他们传话送东西。‘鹈鹕’的事,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你如果能找到他,帮我把钱要回来,我再告诉你一件事——陆中死之前,给一个人留了一封信。那封信现在在一个地方,我知道在哪里。”
郑耀先的身体微微往前倾了一下。陆中留了一封信。如果这封信还在,里面可能写着陆中查到的关于“鹈鹕”和“风筝”的所有线索。他问:“信在哪里?”
杜文辉说:“你先帮我找到‘鹈鹕’,把钱要回来。钱到手,我就告诉你信在哪里。”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钟。这个人跟他做交易,用信息换钱。这种人不能完全信任,但眼下他需要这条线索。他站起来,说:“我帮你找‘鹈鹕’。但你要告诉我一件事——‘鹈鹕’是男是女?”
杜文辉看了他一眼,说:“女的。”
郑耀先没有再问。他转身往茶馆后门走,掀开布帘子进了厨房。厨房里的老师傅还在灶前忙活,没有看他。他穿过厨房从后门出去,走进小巷。赵简之正站在巷口对面的墙根下,看到他出来,迎了上来。
“怎么样?”赵简之问。
郑耀先边走边说:“‘鹈鹕’是女的。陆中死之前最后见的人是站里管档案的。你回去之后,把徐秋影盯紧。她今天在站里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全部记下来。还有,你让宋孝安查一下徐秋影过去两年跟特高课有没有过任何形式的接触,哪怕是间接的。”
赵简之点头,又问:“刚才跟你说话的那个人是什么来路?”
郑耀先说:“一个给特高课跑腿的中间人。他手里有陆中留下的一封信。但这个人要钱,不好对付。先不管他,把徐秋影查清楚再说。”
两个人快步走回仓库。郑耀先进了办公室,把门关上,坐在桌前把刚才的对话又回忆了一遍。杜文辉说“鹈鹕”是女的,徐秋影就是女的。杜文辉说陆中最后见的人是站里管档案的,徐秋影就是管档案的。两条线索都指向徐秋影。但郑耀先没有立刻认定徐秋影就是“鹈鹕”。谍报工作最忌先入为主。徐秋影的嫌疑很大,但还有别的可能——站里管档案的不止徐秋影一个人,档案科下面还有两个干事,一男一女,都是女的。那个女干事叫周桂芳,在档案科干了三年,平时很少跟人说话,郑耀先对她几乎没有印象。如果杜文辉说的“管档案的”是指周桂芳,那徐秋影的嫌疑就小一些。
他决定让宋孝安把档案科三个人——徐秋影、周桂芳、还有一个叫陈明达的老干事——的底细全部摸一遍。他让赵简之去给宋孝安传话。赵简之走后,郑耀先坐在办公室里把陈郎中的信又看了一遍。信上说“鹈鹕”就在军统上海站里面,陆中可能知道。现在杜文辉证实陆中确实查到了“鹈鹕”的线索,而且陆中死之前最后见的人就是“鹈鹕”派来的。如果那个人是徐秋影,那徐秋影就是“鹈鹕”。但如果那个人是周桂芳,那“鹈鹕”就是周桂芳。
傍晚时分,宋孝安打来了电话。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像是有意压着嗓子。他说:“六哥,我今天下午从那个小干事那里又打听到一件事。张士超昨天下午找徐秋影谈话的时候,问了她一个问题——问她认不认识一个叫‘白绍堂’的人。”
郑耀先的手在电话听筒上紧了一下。张士超问徐秋影认不认识白绍堂。白绍堂就是今天下午在茶馆里跟他见面的人。张士超怎么会知道白绍堂?他查徐秋影,查到了白绍堂身上。这说明张士超的调查方向跟郑耀先撞上了。如果张士超继续查下去,他可能会查到郑耀先今天下午跟白绍堂见过面。到那时候,郑耀先就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认识一个法租界巡捕房的翻译,而且这个翻译还跟特高课有来往。
“徐秋影怎么回答的?”郑耀先问。
宋孝安说:“徐秋影说不认识。张士超没有再追问,但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那个小干事偷看了一眼,看到上面写的是‘白绍堂,法租界,特高课’。”
郑耀先把听筒换了一只手。张士超在笔记本上写“白绍堂,法租界,特高课”,说明他已经知道白绍堂跟特高课有来往。如果张士超查到郑耀先跟白绍堂有联系,他就会把郑耀先跟特高课挂上钩。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信号。他问宋孝安:“张士超今天还做了什么?”
宋孝安说:“他今天下午把刘阿大和孙德胜叫去办公室单独谈了一次。谈完之后刘阿大回到行动组办公室,一直在翻你的东西。赵简之拦了他一次,他说是张副站长让他整理行动组的档案。”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张士超让刘阿大翻他的东西,这是要找他通敌的证据。如果刘阿大翻到任何跟特高课有关的线索,哪怕是间接的,张士超就会抓住不放。他问:“赵简之有没有把要紧的东西收起来?”
宋孝安说:“赵简之今天上午就把你抽屉里的东西全部清了一遍,只留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训练计划和人员名册。你的私人物品都锁进了行动组的保险柜,钥匙在赵简之身上。”
郑耀先点了点头。赵简之做事还算稳妥。他又问:“老周和小何今天怎么样?”
宋孝安说:“老周今天一整天没有出译电室,中午也没去食堂。小何下午被张士超叫去谈了话,谈了大概二十分钟。小何出来之后脸色不太好看,但什么也没有说,直接回了机要科。”
郑耀先把这条信息记住了。张士超今天找了小何谈话。小何从霞飞路一百三十九弄回来之后,张士超就找了他。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联系?如果张士超知道小何去了霞飞路一百三十九弄,他找小何谈话就说得通了。但张士超是怎么知道小何去了霞飞路的?他派人跟踪小何?还是有人告诉他的?郑耀先突然想到一种可能——如果“鹈鹕”在站里,那“鹈鹕”可能知道小何去霞飞路的事,并且把这件事告诉了张士超。张士超利用这个信息去敲打小何,逼小何说出更多的东西。如果小何扛不住,把老周供出来,老周再把陆中问过郑耀先的事供出来,这条线就会一直烧到郑耀先身上。
郑耀先对着电话说:“孝安,你今晚去找一下小何。不要直接问,你就跟他说,最近站里风声紧,让他注意自己的言行。如果他有什么难处,让他来找我。”
宋孝安应了。郑耀先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今天的事情太多,他需要理一理。第一,张士超查到了白绍堂,这条线跟他的调查撞上了,他需要尽快处理白绍堂,让这个人不要再出现在张士超的视线里。第二,徐秋影被张士超盯上了,她是不是“鹈鹕”还不确定,但张士超查她的方向是对的。如果徐秋影真的是“鹈鹕”,张士超查她反而帮了郑耀先的忙——只要徐秋影暴露,郑耀先就能顺势把她除掉,同时把陆中的死因推到特高课身上。但如果徐秋影不是“鹈鹕”,张士超查她就可能把真正的“鹈鹕”惊动,让“鹈鹕”缩回去。第三,老周和小何这条线越来越紧,张士超在一点点收网,郑耀先需要在张士超动手之前,把这两个人中的一个控制住。
他正在想,赵简之从外面进来了。赵简之手里拿着一张小纸条,递给郑耀先:“刚才后门缝里塞进来的。不知道是谁。”
郑耀先接过纸条,上面写着:“徐秋影今晚七点去静安寺路。一个人。”
郑耀先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没有别的字。笔迹跟上次那张大同旅社的纸条不一样,上次的笔迹是圆润的,这一次的笔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成的。这张纸条是谁送的?为什么要告诉他徐秋影今晚的行踪?他看着纸条上的字,想了一会儿。如果徐秋影今晚去静安寺路,而静安寺路是大同旅社所在的地方,那她可能去跟什么人见面。如果她真的是“鹈鹕”,她去静安寺路见的可能就是特高课的人。郑耀先决定今晚跟着徐秋影。
他对赵简之说:“今晚你跟我去静安寺路。徐秋影七点出门,我们六点半就到她家门口等着。”
赵简之问:“要不要多带两个人?”
郑耀先说:“不用。人多了容易被发现。就我们两个,你跟在后面,我跟近一点。”
两个人简单吃了点东西,六点刚过就出了门。徐秋影的家在法租界一条安静的弄堂里,郑耀先和赵简之在弄堂对面的一个修鞋摊旁边等着。六点五十分左右,弄堂里走出来一个穿深蓝色旗袍的女人,外面罩了一件灰色的薄呢大衣,头上戴了一顶窄檐帽。是徐秋影。她出了弄堂之后往东走,脚步不快,走了一段之后在路口叫了一辆黄包车。郑耀先也叫了一辆,让车夫跟在后面,保持三四十步的距离。赵简之坐第三辆黄包车,跟在最后。
徐秋影的黄包车沿着霞飞路往西走,过了八仙桥,拐进了静安寺路。在离大同旅社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徐秋影下了车,付了车钱,步行往东走。郑耀先让车夫停在路边,下了车跟在后面。徐秋影走了一段,在一家西药房门口停下来,看了看橱窗,然后转身走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弄堂。郑耀先没有跟进去,他站在弄堂口对面的一个电线杆后面,看着弄堂里面。弄堂很暗,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透着光。徐秋影走进去之后,在第二个门洞前面站住了。门洞里出来一个人,跟徐秋影说了几句话。那个人背对着郑耀先,看不清脸,但身形不高,穿着一件深色的衣服。两个人说了大约两三分钟,那个人递给徐秋影一个小纸包。徐秋影接过来放进大衣口袋里,转身就往弄堂外面走。
郑耀先迅速闪到电线杆另一侧,背对着弄堂口。徐秋影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注意到他。她走到马路上,又叫了一辆黄包车,往东走了。郑耀先没有跟上去。他等徐秋影走远之后,才重新看向弄堂里面。那个跟徐秋影见面的人已经不见了,门洞也关上了。他记下了门洞的位置——静安寺路一百七十六弄,第二个门洞。然后他转身去找赵简之。
赵简之从街对面跑过来,问:“看清了吗?”
郑耀先说:“她进了一条弄堂,跟一个人见面,拿了一个纸包。门洞的位置我记住了。明天你让马小五白天去那条弄堂看看,那个门洞里住的是什么人。不要打草惊蛇,看看就行。”
赵简之应了。两个人往回走的时候,郑耀先一直在想徐秋影接过去的那个纸包。里面是什么?钱?文件?还是别的东西?如果徐秋影是“鹈鹕”,那个纸包可能是特高课给她的经费或者指令。如果她不是,那她今晚的会面又是什么性质?她为什么一个人偷偷摸摸去静安寺路见一个不肯露面的人?
回到仓库已经快九点了。郑耀先进了办公室,刚坐下,宋孝安的电话就来了。宋孝安的声音很急:“六哥,小何出事了。”
郑耀先握紧听筒:“什么事?”
宋孝安说:“我刚才去找小何,想跟他说那句话。但我去机要科的时候,小何不在。我问了机要科的人,他们说小何下午跟张士超谈完话之后,一直没有回来。我以为他回家了,就给他家里打了个电话。他家里人说小何没有回去。他老婆说,小何下午五点多往家里打过一个电话,说站里有事要加班,晚上不回来了。”
郑耀先的眉头皱了起来。小何下午五点多给家里打电话说加班,但机要科的人说他不在站里。他去哪里了?如果小何是陆中的内线,他可能在张士超的审问之后做了什么反常的事。如果他去找老周,或者去找别的什么人,那这条线就会继续扩展。如果他被张士超的人秘密带走了,那就更麻烦。郑耀先对着电话说:“你马上去老周家看看,老周在不在。如果老周也不在,你立刻回来告诉我。”
宋孝安应了一声,挂了电话。郑耀先坐在桌前,手指在桌面上快速敲了几下。小何失踪,老周也可能失踪。如果两个人都失踪了,张士超就是在今晚动手了。张士超今天下午找了小何谈话,谈完之后小何就消失了。如果是张士超秘密抓了小何,那老周也可能已经被控制。如果张士超同时控制老周和小何,他很快就能从这两个人嘴里撬出陆中查郑耀先的事。到那时候,张士超就会拿着口供去找徐百川,甚至直接上报重庆。
郑耀先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步。他需要做两件事:第一,确认小何和老周是不是被张士超抓了;第二,如果张士超真的抓了人,他要在张士超把口供做实之前,把老周和小何中的一个救出来。但直接去张士超那里要人是不行的,那样只会打草惊蛇。他需要走另一条路——让徐百川出面。徐百川是站长,是戴笠的心腹,跟郑耀先是生死兄弟。如果郑耀先告诉徐百川张士超在秘密抓人,徐百川不会不管。但郑耀先不能直接去找徐百川,因为他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知道老周和小何的事。他需要让宋孝安去跟徐百川说,或者让赵简之找一个别的由头把这件事捅到徐百川面前。
他正在想,赵简之从外面进来,说:“六哥,马小五刚才从蒲石路回来,说佐佐木那边出了点事。”
郑耀先抬头:“什么事?”
赵简之说:“佐佐木今天下午开始发烧,人烧得厉害,一直在说胡话。陈郎中在杂物间里听见了,说佐佐木可能是伤口感染了。如果不处理,人可能会死。”
郑耀先闭了一下眼。佐佐木不能死。这个人还有用。他对赵简之说:“你去一趟蒲石路,把陈郎中从小屋里放出来,让他给佐佐木看一下。但要蒙着他的眼睛,不能让他看到佐佐木的脸。看完之后把他关回去。”
赵简之转身走了。郑耀先重新坐下来,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徐秋影去了静安寺路,小何失踪,佐佐木发烧,张士超在收网。四件事同时在发生,每一件都需要他做出反应。他现在就像在走一根很细的钢丝,下面是万丈深渊,两边都有风吹过来。他必须在这些风把他吹下去之前,找到一个平衡点。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把陈郎中的信和笔记本拿出来,重新看了一遍。信上有一句话他之前没有特别留意——“你去找一个叫‘白绍堂’的人,他是法租界巡捕房的翻译,他知道‘鹈鹕’的一些事。”陈郎中让他找白绍堂,但今天他跟白绍堂见面之后,白绍堂给他介绍了一个杜文辉。白绍堂本人知道的不多,或者他知道但不愿意说。如果白绍堂跟特高课有来往,那他知道的肯定比杜文辉多。但白绍堂今天没有亲自跟郑耀先谈“鹈鹕”的事,而是找了一个中间人来。这说明白绍堂在防着什么,或者他受了别人的指使。
郑耀先把信收好,重新锁进柜子里。他坐回椅子上,看着桌上那盏油灯。灯芯烧得有些歪了,火苗一摇一摇的,把墙上的人影晃得忽大忽小。他把灯芯挑正,火苗稳下来,屋里重新亮了一些。他需要等宋孝安的消息,确认老周和小何的情况。然后他才能决定下一步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