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泡书吧小说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泡书吧小说网 > 都市言情 > 风筝传奇 > 第243章 夜探大同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郑耀先从仓库后门出去的时候,弄堂里已经黑透了。十月下旬的夜风带着黄浦江上的潮气,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他把礼帽往下压了压,长袍的领子竖起来,沿着墙根快步往弄堂口走。赵简之按照事先说好的,等他出去之后数了六十下,才从后门跟出来,远远地吊在后面。

静安寺路白天热闹,到了晚上九点多,大部分店铺已经上了排门,只有几家烟纸店和宵夜摊子还亮着灯。郑耀先在离大同旅社还有半条街的地方下了黄包车,没有急着走过去。他站在一家已经关了门的绸缎庄门口的台阶上,点了一支烟。火光一闪的工夫,他扫了一眼大同旅社的方向。旅社门口那盏纸灯笼还亮着,但比白天暗淡了许多。门口的账桌已经搬进去了,换了一张藤椅放在门里,藤椅上没有人。白天那个报童也不在了。整条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一辆黄包车从远处跑过去,车铃铛在夜空里响得格外清脆。

郑耀先把烟抽到一半,掐灭了。他没有从正门进去。白天他已经看过,大同旅社是一栋三层砖木结构的房子,正面是旅社门脸,后面可能连着弄堂。他绕到旅社背面的一条小弄堂里,弄堂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他摸到旅社后墙的位置,抬头看了一眼。二楼和三楼各有两扇窗户对着弄堂,其中三楼靠左边的那扇窗透着一点微弱的光,像是油灯或者蜡烛,外面蒙了一层布,光线透出来很暗。其他窗户都是黑的。

郑耀先在弄堂里站了一会儿,观察后墙有没有什么可以攀爬的地方。旅社的外墙是青砖砌的,时间久了,砖缝里长了不少青苔。一楼和二楼之间有一条很窄的腰线,大概两寸宽,勉强可以落脚。二楼窗户下面有一根排水管,铁皮的,锈迹斑斑,但看起来还结实。他没有急着上去。他需要先确认旅社里面有没有人守着后门。他沿着弄堂走到尽头,拐了一个弯,从另一条路绕回到旅社侧面。侧面有一条更窄的夹道,夹道尽头是旅社的厨房后门。门关着,里面没有亮灯,也没有声音。他贴着墙走回来,确认后门附近没有人蹲守。

做完这些,他回到旅社正面的街上。赵简之已经按照约定到了,坐在街对面一家关了门的茶楼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根烟,看起来像个等活儿的夜班车夫。郑耀先从他面前走过去的时候没有停步,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后面没人,我上去了。”

他从旅社正门走进去。门里那张藤椅果然是空的,账桌后面也没有人。楼梯在左手边,木头楼梯,踩上去会响。郑耀先把脚步放得很轻,一步踩在楼梯靠墙的那一侧,这样木板受力小,声音也小。他上了二楼,二楼的走廊里亮着一盏小灯泡,光线昏黄,照着两侧的房门。走廊尽头有一个公共厕所,门半掩着。他站在楼梯口听了一下,二楼很安静,有几间房里传出打呼噜的声音。他继续往三楼走,三楼的灯泡没有亮,走廊里很黑,只有靠楼梯口第一间房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郑耀先摸到那间房的门口,没有立刻敲门。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下,里面有轻微的动静,像是有人在翻东西。他退后半步,用指关节在门板上敲了两下,很轻。里面的动静停了。过了大约十秒钟,门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脸。

开门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瘦长脸,颧骨很高,眼睛不大但很亮。他穿着一件旧棉袄,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捏着一支毛笔。他看到郑耀先,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侧身让开门口。郑耀先走进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点着一盏煤油灯,灯罩擦得很亮,光线照在桌面上。桌上摊着几张纸,还有一本账簿。那个男人走到桌边坐下来,把毛笔搁在砚台上,看着郑耀先说:“你就是鬼子六?”

郑耀先没有回答。他看着那个男人,问:“那张条子是你递的?”

男人说:“不是我。是别人让我递的。我只是在这里等,等来的人是不是你。”

“谁让你递的?”

男人没有正面回答,而是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过来。郑耀先接过来看,纸上是一段没有写完的话,笔迹和陈郎中笔记本上的字迹一模一样。纸上写着:“大同旅社三楼,靠楼梯口第一间,有人接应。若我不在,可去此处找老徐。”后面没有落款,也没有日期。郑耀先看完,把纸放在桌上。

“陈郎中跟你是什么关系?”郑耀先问。

那个男人说:“陈郎中是我的上线。我是他的交通员,负责传递情报和掩护。他被76号的人抓了之后,我一直在等消息。前天有人告诉我,说陈郎中可能被军统的人带走了,让我注意有没有人来找大同旅社。今天白天我发现有人在旅社门口转,看打扮不像是特高课的人,也不像76号的,我猜可能是军统的人,就递了那张条子。”

郑耀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这个人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桌面上的账簿,手指头在桌沿上无意识地敲。郑耀先问:“你叫什么?”

男人说:“我姓徐,叫徐德发。陈郎中平时叫我老徐。”

郑耀先想起陈郎中笔记本上写的“老徐”,原来就是这个人的名字。他又问:“陈郎中在大同旅社做什么?这里不是特高课的联络点吗?”

徐德发抬头看了郑耀先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问这个问题。他说:“大同旅社明面上是特高课的一个外围联络点,账房老刘是特高课的人。但陈郎中利用这个点做掩护,把自己的人安插了进来。我就是账房老刘的侄子,老刘让我在这里帮忙管账,实际上我在替陈郎中做事。”

郑耀先问:“陈郎中在这里藏了什么东西?”

徐德发站起来,走到单人床旁边,把床板掀开。床板下面是一层灰扑扑的旧棉絮,他把棉絮掀开一角,露出床架上的几块木板。他把其中一块木板抽出来,下面是床架内部的空腔,里面放着一个铁皮盒子。他把盒子拿出来,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沓纸和几个信封。郑耀先凑近看,那些纸上是陈郎中记录的情报,有一些是关于特高课在法租界和公共租界活动的记录,还有一些是关于76号的人员调动。那几个信封没有拆开过,封皮上写着不同的名字。郑耀先拿起一个信封看了一眼,封皮上写着“郑先生亲启”。他把信封翻过来,封口已经用蜡封好了,蜡上有一个浅浅的印记,看起来像是一个小小的“陆”字。

“这些信封是陈郎中放在这里的,”徐德发说,“他跟我说过,如果有一天他出事了,让我把这些东西交给一个叫‘鬼子六’的人。我不知道鬼子六是谁,但陈郎中说这个人会来找大同旅社。”

郑耀先把信封放回盒子里。陈郎中在出事之前就把这些东西准备好了,说明他早就预料到自己可能会被抓。这些信封里是什么?他拿起那个写着“郑先生亲启”的信封,犹豫了一下,没有拆开。现在不是拆信的时候,他需要先把这些东西带走。他问徐德发:“这个地方还能待多久?”

徐德发说:“老刘这两天被特高课叫去开会,不在旅社。但他明天下午就回来了。他回来之后,这里就不安全了。”

郑耀先点了点头。他把铁皮盒子盖上,递给徐德发,说:“你把盒子包好,跟我走。这个地方你不能待了。”

徐德发犹豫了一下,问:“跟你去哪里?”

郑耀先说:“先离开这里再说。陈郎中在我手里,他现在安全。你如果留在这里,特高课早晚会查到你头上。”

徐德发没有再犹豫。他把桌上的账簿和纸收进一个布袋里,把铁皮盒子用一块旧布包好夹在腋下,吹灭了煤油灯。两个人摸黑出了房间,郑耀先在前面,徐德发跟在后面。郑耀先下了楼梯,走到二楼的时候,听到二楼走廊尽头那个公共厕所里有人咳嗽了一声。他脚步没有停,继续往下走。徐德发跟在他后面,脚步比他重一些,踩在木楼梯上发出咯吱一声。二楼厕所的门开了,一个人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郑耀先没有回头,径直走到一楼,从正门出去了。徐德发紧跟着他。

两个人出了大同旅社,郑耀先快步往东走,拐进一条小弄堂。赵简之从街对面的台阶上站起来,跟了上来。三个人在弄堂里绕了几圈,确认后面没有人跟着,才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停下来。郑耀先对徐德发说:“你今晚先跟我回仓库。明天我会安排你去别的地方。”

徐德发点头,把腋下的铁皮盒子抱紧了一些。三个人继续走,从法租界的边界绕过去,回到老仓库的后门。赵简之先进去开了门,郑耀先和徐德发跟着进去。郑耀先把徐德发安排在后院的一间小屋里,让赵简之给他拿了点吃的。然后他拿着那个铁皮盒子进了办公室,关上门,把盒子放在桌上。

他先拿起那个写着“郑先生亲启”的信封。蜡封上的“陆”字是陈郎中的姓。郑耀先把蜡封剥开,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只有一张,上面写满了陈郎中的字。他凑近油灯看,信上写的是:

“郑先生: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我早就知道自己跑不掉,特高课的人盯我盯了很久。我把手上最要紧的东西留在大同旅社,让老徐保管。这些东西对你和你的组织都有用。另外,我要告诉你一件事——陆中在死之前找过我,他问了我一个问题。他问我,上海站里有没有一个姓郑的行动组组长,跟共产党有过接触。我没有回答他。他走的时候说,他会继续查。我不知道他查到了什么,但我知道他怀疑你。你要小心。还有一件事,特高课在法租界安插了一个人,代号叫‘鹈鹕’。这个人就在军统上海站里面。我不知道是谁,但陆中可能知道。他死了,这条线就断了。你去找一个叫‘白绍堂’的人,他是法租界巡捕房的翻译,他知道‘鹈鹕’的一些事。陈汉卿,十月十六日。”

郑耀先把信看了两遍,然后折好放进衣兜里。陈郎中在信里提到了“鹈鹕”——特高课安插在军统上海站里的内线。这个代号他从来没有听说过。如果特高课在站里有内线,那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山本的监视之下。这个人是谁?老周?小何?还是别人?陈郎中说陆中可能知道“鹈鹕”是谁,但陆中已经死了。信里还提到了白绍堂——法租界巡捕房的翻译,郑耀先之前从陈郎中的笔记本上见过这个名字。看来白绍堂是关键人物,他知道“鹈鹕”的线索。

郑耀先又把铁皮盒子里的其他东西翻了一遍。除了那个信封之外,还有几张纸记着特高课在法租界的人员名单和联络点,以及一份76号近期的行动记录。他把这些东西分门别类地看了一遍,记住了几个关键的名字和地址。然后他把所有东西重新装进铁皮盒子,锁进柜子里。

他坐在椅子上,把陈郎中那封信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两遍。陆中找过陈郎中,问的是郑耀先跟共产党有没有接触。这说明陆中在死之前,已经查到了郑耀先身上。但陆中没有从陈郎中这里得到答案,所以他死的时候并不知道郑耀先的真实身份。可陆中笔记本上写的“风筝,军统内部,陆中查”说明他还在继续查。如果他再多活几天,他可能会查到更多的东西。郑耀先想到这里,后背上出了一层薄汗。陆中的死让他暂时安全了,但陆中留下的线索还在。张士超在查老周和小何,特高课在查陈郎中,中统的李政也在暗中盯着他。他现在是被三股力量同时挤压,每一步都要走得极小心。

他又想到“鹈鹕”。如果特高课在军统上海站里真的有内线,那这个人一定在某个关键位置上。行动组?情报组?机要科?还是更上面?郑耀先把站里几个关键位置上的人在心里过了一遍:站长徐百川,副站长张士超,情报组宋孝安,行动组赵简之,档案科徐秋影,机要科老周和小何。徐百川是戴笠的心腹,跟郑耀先是生死兄弟,不可能是“鹈鹕”。张士超是毛人凤的人,跟特高课有没有联系不好说,但如果是特高课的内线,他不会这么明目张胆地查郑耀先。宋孝安和赵简之是他最信任的人,如果他们之中有一个是“鹈鹕”,那郑耀先早就暴露了。徐秋影身份成谜,但她一直在档案科,接触不到核心行动。老周和小何最近频频出状况,他们之中有一个可能是“鹈鹕”,但也不一定。郑耀先决定暂时不动声色,先通过白绍堂摸一摸“鹈鹕”的底。

他在灯下坐了很久,直到外面传来赵简之的敲门声。赵简之推门进来,说:“六哥,徐德发安顿好了。他说明天他不能回大同旅社了,但他在法租界还有一个落脚的地方,在福煦路那边。他说如果你需要,他可以继续帮你做事。”

郑耀先点了点头,说:“明天你送他去福煦路,给他留一些钱。让他先躲几天,不要露面。另外,你明天早上去站里的时候,帮我查一个人。”

“谁?”

“白绍堂。法租界巡捕房的翻译。你从宋孝安那边打听一下,看看站里有没有人认识他,或者有没有人跟他打过交道。”

赵简之应了,转身出去。郑耀先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把灯拧灭,靠在椅背上。他没有睡,脑子里还在转着“鹈鹕”的事。这个代号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后脑勺上,让他无法放松。如果特高课在站里有内线,那他之前做的所有事都可能已经被山本知道了。但山本没有动手抓他,说明山本可能还在等,等一个更大的鱼上钩。或者,山本还不知道“鹈鹕”传回去的情报里哪一条跟郑耀先有关。无论如何,他需要在山本动手之前,先把“鹈鹕”找出来。

第二天早上,郑耀先照例五点多就醒了。赵简之已经去站里了。郑耀先洗了脸,走到后院去看徐德发。徐德发缩在小屋的角落里睡着了,铁皮盒子不在他身边——昨晚郑耀先已经把盒子锁进了办公室的柜子里。郑耀先没有叫醒他,转身回了办公室。

宋孝安在七点多打来了电话。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没睡好。他说:“六哥,张士超今天早上把行动组那两个新人带过来了。刘阿大和孙德胜,已经在行动组办公室里坐着了。赵简之在应付他们。”

郑耀先说:“让赵简之不要跟他们说太多。给他们安排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做,比如整理仓库、清点装备。不要让他们接触到行动组的核心任务。”

宋孝安应了,又说:“还有一件事。我昨晚从那个同乡小干事那里打听到,张士超昨天下午还调了一份档案——是关于徐秋影的。”

郑耀先的眉头动了一下:“徐秋影?”

宋孝安说:“张士超调了徐秋影的人事档案,还查了她过去三个月的请假记录。小干事说,徐秋影上个月请了两次假,都是临时请假,没有写理由。张士超把这两次请假的时间抄了下来。”

郑耀先问:“她请假的是哪两天?”

宋孝安说:“一次是九月二十八号,一次是十月十二号。”

郑耀先把这两个日期记在心里。九月二十八号,十月十二号。这两个日期跟陆中笔记本上的日期有没有关联?陆中写的是“十六,马。十八,宋。二十,徐”。这里的“徐”是不是徐秋影?如果是,那十月二十号陆中跟徐秋影之间有什么联系?但陆中十月十六号就被抓了,他不可能在二十号跟徐秋影见面。所以那个“徐”可能不是徐秋影。但张士超查徐秋影的请假记录,说明他在怀疑徐秋影跟陆中的死有关。

郑耀先问宋孝安:“徐秋影今天在站里吗?”

宋孝安说:“她今天来了。在档案科。张士超今天上午可能会找她谈话。”

郑耀先想了一下,说:“你帮我注意一下,如果张士超找徐秋影谈话,你听听他们谈了多久,徐秋影出来之后是什么反应。”

宋孝安应了。郑耀先挂了电话,走到窗前。外面天已经大亮了,弄堂里有人推着板车经过,车轮碾在石板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他想起徐秋影。这个女人在站里待了两年多,平时话不多,做事仔细,跟谁都不远不近。郑耀先跟她打过几次交道,觉得她不太像普通的军统特工。她的档案上写的是金陵女子大学毕业,曾在南京某机关做过文书,但郑耀先总觉得她身上有一种军统特工不太常见的东西。如果张士超查她,说明张士超也感觉到了什么。

他正想着,院子里传来赵简之的声音。赵简之从站里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他进了办公室,把门关上,说:“六哥,那两个新人今天早上在行动组办公室里翻东西。刘阿大趁我不注意,翻了你的抽屉。”

郑耀先看着他:“他翻到了什么?”

赵简之说:“抽屉里没有什么要紧的东西,就是一些训练计划和人员名册。但刘阿大翻完之后没有把抽屉关好,我回去的时候发现抽屉开了一条缝。我问他找什么,他说想看看行动组的值班表。”

郑耀先把这件事记下了。张士超安插的这两个人,不只是来盯梢的,还带着搜查的任务。他们翻他的抽屉,说明张士超想从他这里找东西。如果张士超找到什么把柄,下一步就是上报重庆。郑耀先需要让这两个人忙起来,忙到没有时间翻他的东西。他对赵简之说:“你回去之后,给刘阿大和孙德胜安排一个任务。就说站里最近在法租界查一个案子,需要人手去外面跑。让他们去查霞飞路一百三十九弄附近的住户情况,每天出去跑,跑得越远越好。”

赵简之明白了,点头要走。郑耀先叫住他:“等一下。你走之前,帮我去福煦路送徐德发。把他安顿好之后再回站里。”

赵简之应了,转身出去。郑耀先坐在办公室里,把陈郎中那封信又掏出来看了一遍。信上提到白绍堂——法租界巡捕房的翻译。他决定今天下午去一趟巡捕房附近,看看能不能找到这个人。但他不能直接去巡捕房,那样太扎眼。他需要找一个中间人。他想到了一个人——法租界里有一个叫“阿六”的包打听,专门给各方势力牵线搭桥,跟巡捕房的人有来往。郑耀先以前通过阿六办过事,这个人虽然贪财,但嘴巴紧,不乱说话。他可以让阿六帮他约白绍堂出来见一面。

他把信收好,起身换了一身衣服。这一次他穿了一件半旧的西装,外面套了一件夹克,看起来像个洋行的职员。他从仓库后门出去,叫了一辆黄包车,往法租界公董局方向去。阿六平时在公董局后面的一条弄堂里摆一个算命摊子,实际上是在那里等人找他办事。郑耀先在弄堂口下了车,走到算命摊子前面。阿六正坐在一张小桌子后面打瞌睡,桌上摆着几枚铜钱和一本旧皇历。郑耀先在他对面的小凳子上坐下来,用手指敲了两下桌面。阿六睁开眼,看到郑耀先,认出了他,脸上堆起一层笑。

“郑先生,好久不见。今天来照顾我生意?”

郑耀先说:“不照顾你生意。找你打听一个人。巡捕房的翻译,叫白绍堂。你认不认识?”

阿六的眼珠子转了一下,说:“白翻译官?认识。他在巡捕房干了三四年了,人挺和气,跟各方都有来往。郑先生找他有什么事?”

郑耀先说:“我想跟他见一面,聊几句话。你帮我约一下,地点你定,时间最好是今天下午。”

阿六想了想,说:“白翻译官下午一般会在巡捕房后面的茶馆里喝茶。我帮你去说一声。不过郑先生,这个人跟特高课那边也有来往,你见他,小心点。”

郑耀先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说:“你帮我约好,下午三点还在这个弄堂口碰头。”

阿六把钞票收起来,点头哈腰地应了。郑耀先转身走了,沿着弄堂往南走,在下一个路口拐弯,走进了一家小饭馆。他坐下来要了一碗面,慢慢吃着,脑子里把下午见白绍堂的事又想了一遍。白绍堂跟特高课有来往,那他就得小心,不能让他看出自己的真实意图。他可以扮成一个想跟特高课搭线的人,从白绍堂嘴里套“鹈鹕”的线索。但这个说法要编得圆,不能让白绍堂起疑。

下午三点,郑耀先准时回到阿六的算命摊子前。阿六告诉他,白绍堂同意在巡捕房后面的茶馆见面,时间是三点半。郑耀先谢过阿六,往茶馆方向走。茶馆不大,里面只有几张桌子。靠里面的一张桌子旁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灰色长衫,戴着一副金边眼镜,脸刮得很干净,看起来像个体面人。郑耀先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白绍堂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着郑耀先说:“阿六说你想见我。什么事?”

郑耀先说:“我听人说白先生在巡捕房认识的人多,消息灵通。我想跟你打听一个人。”

白绍堂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打听谁?”

郑耀先说:“我听说特高课在法租界有一个眼线,代号叫‘鹈鹕’。白先生有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白绍堂的手停在茶杯上,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郑耀先注意到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白绍堂放下茶杯,看着郑耀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你是什么人?”

郑耀先说:“一个想跟特高课做生意的人。但我不喜欢跟不知道底细的人打交道。我听说‘鹈鹕’在法租界活动很广,如果能通过他搭上线,对大家都方便。”

白绍堂看着郑耀先的眼睛,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过了一会儿,白绍堂说:“‘鹈鹕’这个名字,我是听说过。但我不知道他是谁。特高课的人嘴都很紧,不会轻易把这种人的身份告诉别人。你如果要找‘鹈鹕’,不如直接去问山本。”

郑耀先笑了一下,说:“山本课长太忙,我这种小人物见不到他。白先生如果能帮我牵个线,我不会亏待你。”

白绍堂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说:“这样吧,你明天下午再来这里,我带一个人来见你。那个人可能知道‘鹈鹕’的事。但你要准备好见面礼。”

郑耀先站起来,说:“好。明天下午三点,我在这里等。”

他转身出了茶馆,沿着街往东走。走出一段距离之后,他确认白绍堂没有派人跟着他。他停下来,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白绍堂的反应有些奇怪——他说不知道“鹈鹕”是谁,但他没有否认“鹈鹕”的存在。这说明他知道这个名字,只是不肯说。他明天带一个人来见郑耀先,那个人是谁?是“鹈鹕”本人,还是特高课的人?如果是特高课的人,那郑耀先明天就会面临一场危险的试探。但他必须去,因为这是找到“鹈鹕”的唯一线索。

他回到仓库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赵简之从站里回来,告诉他一个消息:张士超今天下午找了徐秋影谈话,谈了不到半个钟头。徐秋影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平静,什么也没有说,直接回了档案科。但宋孝安打听到,张士超在谈话之后把徐秋影的档案又调出来看了一遍,还在笔记本上记了几行字。

郑耀先听完,没有说什么。他走到柜子前,把陈郎中的信和笔记本拿出来,又看了一遍关于“鹈鹕”的那段话。陈郎中写的是“特高课在法租界安插了一个人,代号叫‘鹈鹕’。这个人就在军统上海站里面。陆中可能知道”。如果“鹈鹕”在军统上海站里面,那这个人一定在站里待了很长时间,而且身居要职。郑耀先把站里所有人又在心里过了一遍。最后,他的注意力停在了徐秋影身上。徐秋影在档案科,能接触到站里所有的文件,包括人事档案、行动记录、联络点清单。如果她是“鹈鹕”,那她掌握的情报足以让特高课把军统上海站连根拔起。但她为什么要请假?九月二十八号和十月十二号,这两天她去了哪里?

他把这个疑问暂时放下。明天他还要去见白绍堂带来的人,那才是眼下最紧迫的事。他把东西收好,对赵简之说:“明天下午你跟我去一趟公董局后面。如果我在茶馆里超过半个钟头没有出来,你就直接回站里,把徐秋影的档案全部调出来,交给宋孝安保管。”

赵简之点头,脸上的表情很严肃。郑耀先站起来,走到后院去看了一眼徐德发。徐德发已经醒了,坐在小屋门口的小凳上,手里捧着一碗赵简之留给他的冷饭。郑耀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转身回了办公室。他把灯拧灭,坐在黑暗里,等着明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