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高铁准时从北京南站发出。
星遥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站台缓缓后退,然后加速,窗外的景物从密集的城市建筑逐渐变成开阔的田野。北京的天空在她身后一点点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被秋色染黄的树林和村庄。
四个多小时的车程,她没有睡觉,也没有看剧。她只是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风景,回想这几天发生的一切。
曹锦芳送她的香囊被她放在了贴身的口袋里,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一个小小的凸起。薛秀兰的邀约她还记在心里,明年春天的国际手工艺博览会,她要去参加。那个买了桂花书签的年轻人,此刻应该正带着那枚书签,期待着母亲生日那天看到她惊喜的表情。
还有沈砚。
他专程从苏州跑到北京来看她,嘴上说是“顺路办事”,但她心里清楚,哪有什么顺路,不过是找个借口罢了。他没有说太多煽情的话,但他出现在北京展览馆的那一刻,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掏出手机,翻到沈砚发的那张照片——她在演示台上绣银杏叶的样子。她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
傍晚六点四十分,列车准时抵达苏州北站。
星遥拖着行李箱走出车厢,顺着人流走向出站口。她的脚步比去的时候轻快了许多,可能是因为回家的路总是比离家的路好走,也可能是因为知道出站口有人在等她。
她远远地就看到了沈砚。
他站在出站口的栏杆外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随意而放松。他看到她了,没有挥手,没有大喊,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招呼。
星遥拖着行李箱走出闸机,来到他面前:“等很久了?”
“刚到。”沈砚说,伸手接过她的行李箱,“走吧,车停在停车场。”
两人并肩走出车站。苏州傍晚的空气比北京湿润得多,带着一股熟悉的、属于江南的气息。星遥深深地吸了一口,觉得浑身上下都舒坦了——不是北京不好,而是苏州才是她的地方。
上了车,沈砚发动引擎,车子平稳地驶出停车场,汇入了晚高峰的车流中。
“饿了没?”沈砚问。
“有点。”
“想吃什么?”
“随便。”星遥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只要不是北京菜就行。这几天吃太多了。”
“那就喝粥吧。”沈砚说,“我知道一家粥店,熬得不错,清淡养胃。”
“好。”
车子穿过苏州市区的街道,在华灯初上的暮色中行驶了大约二十分钟,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门口停下来。店面不大,招牌上写着“阿婆粥铺”四个字,字体歪歪扭扭的,像是手写的。
两人走进去,找了一张靠墙的桌子坐下。沈砚点了两份皮蛋瘦肉粥、一碟酱萝卜、一碟凉拌海带丝。粥很快就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米粒已经熬得几乎融化,皮蛋和瘦肉的香味混合在一起,让人食欲大开。
星遥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
“还是苏州的东西好吃。”她感叹道。
“北京的东西也不错,各有各的味道。”沈砚说,“不过苏州的东西你吃惯了,胃认得。”
星遥点了点头,继续喝粥。喝了几口,她放下勺子,看着沈砚:“你还没问我北京之行怎么样呢。”
“还用问吗?”沈砚说,“看你的表情就知道,挺好的。”
“你就不能假装关心一下,主动问问?”
“好吧。”沈砚放下勺子,配合地做出一个关心的表情,“星遥老师,请问您此次北京之行感受如何?”
星遥被他故作正经的样子逗笑了,清了清嗓子,也配合地回答道:“总体来说,非常顺利。展演很成功,桂花图和随心针的演示都受到了好评。认识了曹锦芳老师和薛秀兰老师,两位前辈对我都很照顾。曹老师送了我一枚香囊,薛老师邀请我参加明年春天的国际手工艺博览会。”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哦对了,我还把那枚桂花书签卖给了一个北京的年轻人,他说要送给他母亲当生日礼物。”
沈砚听完,点了点头:“收获不小。”
“确实不小。”星遥说,“但我最高兴的不是这些。”
“那是什么?”
星遥看着他,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最高兴的是,我发现我可以做到。在去北京之前,我一直觉得自己不够格——不够资深,不够有名,不够有分量。但去了之后我发现,其实我不用跟别人比。我做好我自己的事情,自然会有人看到,自然会有人认可。”
沈砚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种认真:“你本来就够格。只是你自己一直不相信。”
“现在相信了。”星遥说,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
喝完粥,沈砚送星遥回绣心居。车子停在巷口,星遥下车,从后备箱里取出行李箱。沈砚没有熄火,摇下车窗,探出头来:“明天好好休息一天,后天运河绣坊见。”
“好。”星遥说,“你路上小心。”
沈砚点了点头,升起车窗,车子缓缓驶离了巷口。
星遥拖着行李箱走进巷子,推开绣心居的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桂花树在月色下投下一片朦胧的影子,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桂花香气。顾安安的房间灯已经灭了,大概是睡了。
她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把行李箱放好,然后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洗完脸出来,她站在客厅里,看着墙上那幅山河图的复制品,又看了看旁边那幅桂花图留下的空白墙面——桂花图还在画匣里,没有挂回去。
她打开画匣,取出桂花图,重新挂上墙。退后两步看了看,位置正了,灯光也刚好。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幅桂花图,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进卧室,关灯,躺下。
北京的一切,已经成为了过去。苏州的夜晚,安静而温柔,包裹着她,像是一床柔软的被子。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