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演第三天，也是最后一天。
与前两天的热闹相比，最后一天的观众数量略有减少，但展厅里的氛围反而更加松弛和融洽。参展的传承人们没有了开幕时的紧张感，彼此之间的交流也更加自然随意。有人串门聊天，有人交换作品，有人相约以后互相走访。
星遥在上午接待了几波观众之后，趁着人少的空隙，去拜访了曹锦芳和薛秀兰的展位。
曹锦芳的展位前围了好几个人，正在听她讲解一幅双面绣《牡丹》的创作过程。星遥站在外围，安静地听着。曹锦芳的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晰，从选稿、配色到劈丝、运针，每一个环节都讲得很透彻。她讲到劈丝的时候，随手拈起一根丝线，用手指轻轻一捻，那根比头发丝还细的蚕丝就均匀地分成了两股，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围观的观众发出一阵赞叹声。星遥也在心里暗暗佩服——劈丝是苏绣的基本功，但要做到曹锦芳这种炉火纯青的程度，没有几十年的功夫是不可能的。
等观众散去之后，星遥走上前去：“曹老师，您刚才讲得太精彩了。我听了都觉得受益匪浅。”
曹锦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你来了。我正想着找你呢。”她从展柜下面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星遥，“送你的。”
星遥愣了一下，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精致的绣花香囊，浅蓝色的绸面上绣着一枝兰花，针脚细密，配色雅致，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草药香气。
“这是我前几天晚上闲着没事做的。”曹锦芳说，“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就是个心意。你带在身边，可以提神醒脑。”
星遥握着那枚香囊，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和曹锦芳认识不过三天，但这位老人对她的关照和提携，让她感受到了老一辈传承人对后辈的那种无私的爱护。
“曹老师，这太贵重了……”她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贵重什么呀，就是一块布头几根线。”曹锦芳摆了摆手，“你收着就是了。以后有机会到苏州，我去看你。”
“一定！”星遥用力地点了点头，“您来苏州的话，一定要告诉我，我带您去运河绣坊看看。”
“好，一言为定。”
从曹锦芳的展位出来，星遥又去了薛秀兰那边。薛秀兰正在收拾展品，准备打包，看到她来了，热情地招呼她过去。
“星遥，快来帮我看看，这两幅作品哪个更适合放在明年春天的国际手工艺博览会上？”薛秀兰一手举着一幅绣品，一幅是传统的花鸟题材，一幅是现代风格的抽象图案，风格迥异。
星遥认真地看了看，想了想，说：“如果是在国际展会上，我建议选那幅抽象的。传统花鸟虽然技艺精湛，但国外观众可能缺乏文化背景，不容易理解其中的美。抽象风格更国际化，更容易引起共鸣。”
薛秀兰听了，点了点头：“有道理。那就带这幅抽象的。”她把花鸟那幅收进行李箱，又转过头看着星遥，“星遥，你有没有兴趣参加明年春天那个博览会？我可以推荐你。”
星遥愣了一下：“我？我才入行没多久，够资格吗？”
“怎么不够资格？”薛秀兰说，“你有《绣谱》，有山河图，有运河绣坊，有北京展演的经历，怎么就不够资格了？你不要总觉得自己资历浅，该上的时候就要上。”
星遥沉默了片刻，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好，我参加。”
下午三点，展演进入了闭幕环节。
主办方在主展厅中央搭建了一个简易的舞台，邀请了几位领导和专家上台致辞。致辞的内容不外乎是对本次展演的总结和对非遗传承事业的展望，但台下的传承人们听得很认真，因为这不仅是一次展演，更是一次全国范围内织绣类非遗传承人的大聚会，这样的机会并不多见。
致辞结束后，主办方安排了一个特别的环节——邀请所有参展传承人上台合影。二十位传承人按照年龄顺序站成两排，曹锦芳和另外几位年长的传承人坐在前排的椅子上，星遥和其他相对年轻的传承人站在后排。
摄影师举起相机，喊了一声“一二三”，所有人一起露出笑容。快门声响起的瞬间，星遥心中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她站在一群和她做着同样事情的人中间，这些人来自天南海北，有着不同的年龄、不同的背景、不同的技艺风格，但他们都在做同一件事：用自己的双手，守护着那些即将消逝的美好。
合影结束后，展演正式落幕。
观众陆续离场，工作人员开始拆除展板和展柜，展厅里弥漫着一种曲终人散的淡淡惆怅。星遥回到自己的展位，将桂花图从展墙上取下，小心地收进画匣里，又将五件小型作品一一包好，放回收纳盒。
她环顾了一圈这个陪伴了她三天的展位——白色的展墙、空荡荡的展柜、那盏调节了无数次角度的射灯。三天前，她带着忐忑和期待来到这里；三天后，她带着满满的收获和不舍离开。
她抱起画匣和收纳盒，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编号E-07的展位标签，然后转身，朝出口走去。
走出展览馆的大门，北京的夕阳正悬在西边的天际线上，将整座城市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星遥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北京傍晚的空气，然后掏出手机，给沈砚发了一条消息：“展演结束了。圆满收官。”
过了一会儿，沈砚回复道：“恭喜。回苏州之后给你接风。”
“好。那我等着。”
她收起手机，走下台阶，上了主办方安排的送机车。车子驶过长安街，经过天安门广场，向着酒店的方向驶去。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中有一种充实而平静的感觉。
北京之行，比她想象中要好得多。
她不仅成功地展示了苏绣技艺，还结识了曹锦芳和薛秀兰这样的前辈，收获了宝贵的经验和鼓励。更重要的是，她在这个过程中确认了一件事情——她走的这条路是对的。无论是整理《绣谱》、创办运河绣坊，还是参加北京的展演，她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把她推向一个更广阔的天地。
回到酒店，星遥开始收拾行李。她把曹锦芳送的香囊小心地放进背包的夹层里，把薛秀兰送的一幅镇湖双面绣书签夹进笔记本里，把展演期间收到的名片和资料整理好，放进文件袋里。
收拾到一半，她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北京号码。
她接通电话：“喂，您好。”
“请问是星遥老师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性的声音，有些耳熟，“我是昨天在展会上问您买绣品的那个人。您还记得我吗？”
星遥愣了一下，想起来了——是那个穿着黑色羽绒服的年轻男子，问她桂花书签卖不卖的那个人。
“我记得您。”星遥说，“请问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年轻男子的语气有些急切，“我昨天回去之后，越想越觉得那枚桂花书签太漂亮了。我母亲下个月过生日，她特别喜欢桂花，我想买下来送给她当生日礼物。您能不能破例卖给我？价格好商量。”
星遥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钟。她想起了那枚桂花书签——那是她用平针绣成的，虽然小巧，但花了她不少心思。她本来打算带回苏州，留作纪念的。
但她又想起了那个年轻男子看桂花书签时的眼神——那种发自内心的欣赏和渴望。
“您明天还在北京吗？”她问。
“在的在的！”
“那明天上午，我们在哪里见个面吧。”星遥说，“我把书签带给您看看。如果您真的喜欢，我可以转让给您。”
“太好了！谢谢您星遥老师！”年轻男子的声音里充满了惊喜，“您说地点，我随时都可以！”
星遥想了想，说了酒店附近的一家咖啡馆的名字，约好了第二天上午十点见面。
挂了电话之后，她打开收纳盒，取出那枚桂花书签，在灯光下端详了一番。书签不大，只有拇指大小，但每一片花瓣都是用平针细细绣成的，金色的丝线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用手指轻轻抚摸了一下书签的表面，然后把它放进了一个小绒布袋里。
她忽然想到，冯秀芝当年绣那些作品的时候，会不会也想过——这些倾注了心血的东西，最终会流落到哪里，会被什么样的人珍藏，会被怎样对待？
也许，这就是手艺人宿命的一部分。你创造了一件东西，它就拥有了自己的生命，会去到它该去的地方。
第二天上午，星遥如约来到那家咖啡馆。
年轻男子已经等在门口了，看到星遥，连忙迎上来，脸上带着期待的笑容。星遥在咖啡馆里坐下，从包里取出那枚桂花书签，放在桌上。
年轻男子小心翼翼地拿起书签，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眼中满是喜爱之色。
“真的太漂亮了。”他由衷地赞叹，“我母亲一定会喜欢的。”
星遥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心中最后一丝不舍也消散了。她笑了笑，说了一个合理的价格，年轻男子二话不说就付了钱。
“星遥老师，谢谢您！”年轻男子将书签小心地收好，站起身来，“祝您回苏州一路顺风！”
“谢谢。”星遥也站起来，“也祝您母亲生日快乐。”
年轻男子连连道谢，然后转身走出了咖啡馆，步履轻快，像是捡到了什么宝贝。
星遥重新坐下来，端起面前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咖啡，慢慢地喝着。窗外的北京，阳光正好，秋高气爽。她看着街上往来的人群，心中平静如水。
她掏出手机，订了一张下午两点回苏州的高铁票。
然后她给沈砚发了一条消息：“下午回苏州。晚上到。”
沈砚几乎是秒回：“几点到站？我去接你。”
“六点四十。”
“好。到了给我发消息，我在出站口等你。”
星遥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锁上手机，端起咖啡杯，将最后一口喝完。
北京，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