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演第二天,观众比第一天更多。
因为是周六,许多家长带着孩子前来参观,展厅里比昨天热闹了不少。星遥的展位前从早上开馆就一直没有断过人,她几乎来不及喝水,嗓子都说哑了。
上午十点左右,一位穿着黑色羽绒服的年轻男子在她的展位前停下来。他没有像其他观众那样先看墙上的桂花图,而是直接走到展柜前,低头看着那五件小型作品,看得很仔细。
星遥刚送走一波游客,看到他专注的神情,便主动开口介绍:“这些都是苏绣的不同针法作品,您可以慢慢看,有问题随时问我。”
年轻男子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问了一句:“这几件作品,卖吗?”
星遥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想过要在展演上卖作品——主办方也没有明确禁止交易,但她的初衷是展示而非销售。
“不好意思,这些是非卖品。”她礼貌地拒绝了,“它们是用来展示苏绣技法的样品,暂时不考虑出售。”
年轻男子点了点头,没有强求,但目光中流露出明显的惋惜。他又看了几眼那枚桂花书签,然后转身离开了。
星遥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微微一动。她低头看了看展柜里那枚桂花书签——那是她用平针绣成的,针脚细密,配色雅致,是她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才完成的小物件。她忽然想,如果有人真心喜欢这些东西,愿意把它们带回家好好珍藏,似乎也不是一件坏事。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络绎不绝的观众冲散了。
下午两点,是星遥的现场演示时段。
演示区设在主展厅中央的一个圆形平台上,周围已经围了一圈观众。星遥提前十分钟到场,将自己的工具和材料在演示台上摆放整齐——一块白色绢布、一枚绣花针、一卷深浅不一的绿色丝线、一把小剪刀、以及一枚顶针。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上演示台。
台下大约有四五十位观众,有成年人也有孩子,有人举着手机准备录像,有人拿着笔记本准备记录。星遥的目光扫过人群,在最外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沈砚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正安静地看着她。
他真的来了。
星遥收回目光,定了定神,然后开口了:“大家好,我是星遥,来自苏州的一名苏绣传承人。今天我为大家演示的,是一种叫做‘随心针’的针法。这种针法由我的师伯冯秀芝女士创立,特点是灵活多变,可以根据图案的需要自由调整针脚的长短和走向,非常适合表现自然界的形态——比如树叶、花瓣、水流等等。”
她一边说,一边拿起针线,开始穿针。
“我今天要绣的,是一片银杏叶。”她举起那卷绿色的丝线,展示给台下的观众看,“大家可以看到,这卷线的颜色从浅绿到深绿是渐变的。我将利用这种渐变,来表现叶片在不同光照下的色彩变化。”
她开始落针。
随心针的特点在于没有固定的轨迹。她的手腕带动针尖,在绢布上游走,时而直行,时而转弯,时而密集,时而稀疏。针脚随着她的心意而变化,像是在绢布上跳舞。
台下安静极了,只有偶尔的快门声和孩子们的轻声惊叹。
星遥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她忘记了台下的观众,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身处北京。她的眼中只有那片正在逐渐成形的银杏叶——叶脉的走向、色彩的过渡、光影的变化,一切都在她的指尖下慢慢呈现。
大约二十分钟后,她停了下来。
绢布上,一片栩栩如生的银杏叶呈现在众人面前。叶片从叶柄处的深绿渐变为叶尖处的浅黄,叶脉清晰可见,边缘略带自然的卷曲,仿佛刚刚从树上摘下,还带着秋天的露水。
台下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星遥放下针线,站起来,向台下的观众鞠了一躬。她的额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但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太厉害了!”台下有人喊道。
“这才是真正的工匠精神!”另一个声音附和道。
星遥微笑着,目光再次投向人群外围。沈砚依然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身上。
演示结束后,不少观众涌到台前,围着星遥提问。有人问她学了多久,有人问她随心针和其他针法的区别,有人问她收不收徒弟,有人干脆掏出手机要加她的微信。星遥一一应付着,忙得不亦乐乎。
等观众渐渐散去,她才得以脱身,回到自己的战位。刚坐下来喝了一口水,沈砚就走了过来。
“演示得很好。”他说,“比我昨天看到的更好。”
“你昨天不是说我讲得很好吗?今天又说演示得很好?”星遥放下水瓶,“到底哪天更好?”
“都很好。”沈砚说,“但今天的更好。因为你站在台上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星遥被他这句话弄得一愣,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桌上的工具,耳朵尖微微泛红。
“你的会开完了?”她转移话题。
“开完了。”沈砚说,“下午没什么事了,过来看看你。晚上就得回去了,明天的火车。”
“这么快?”星遥抬起头,脱口而出。说完之后,她觉得自己反应有点过度,又补了一句,“我是说,你来北京才两天,好多地方还没来得及逛吧?”
“以后有机会。”沈砚说,“再说了,我来北京又不是为了逛。”
星遥没有追问他是为了什么。她怕问出那个她隐隐知道答案的问题,怕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晚上我请你吃饭,算是给你饯行。”她说。
“昨天是你请,今天还是你请?”沈砚摇了摇头,“算了,还是我请你吧。我知道附近有一家烤鸭店,味道不错。”
“你又知道?”星遥狐疑地看着他,“你到底来过北京多少次?”
“记不清了。”沈砚笑了笑,“反正比你多。”
傍晚时分,两人坐在那家烤鸭店里,面对着刚出炉的、油光锃亮的烤鸭,各自卷了一张薄饼,蘸上甜面酱,塞进嘴里。
“好吃。”星遥由衷地赞叹,“比苏州的烤鸭好吃。”
“苏州的烤鸭是另一种风味,不能这么比。”沈砚说,“你要是喜欢,回苏州之后我带你去一家做北京烤鸭的店,虽然不是最正宗的,但也还不错。”
“你到底是卖茶叶的还是开美食地图的?”星遥忍不住问,“怎么哪家店好吃你都知道?”
“我喜欢吃。”沈砚理直气壮地回答,“人活着,总得有点爱好。”
星遥笑了,又卷了一张饼,塞进嘴里。
吃完饭,沈砚送星遥回酒店。两人走在夜晚的胡同里,路灯昏黄,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胡同里很安静,偶尔有一只猫从墙头跳过,发出一阵窸窣的声响。
“明天我就不去送你了。”沈砚说,“你好好完成展演,回苏州之后再见。”
“好。”星遥说,“你路上注意安全。”
“嗯。”
两人走到酒店门口,停了下来。星遥转过身,看着沈砚,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沈砚,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专程跑一趟。”星遥说,“我知道你不是顺路。北京那么大,哪有什么事情是刚好‘顺路’到展览馆的?”
沈砚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看着星遥,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回去吧。”他说,“外面冷。”
“你先走,我看着你走。”
沈砚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坚持,转身朝胡同口走去。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说了一句:“那片银杏叶,绣得很好。”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夜色中。
星遥站在酒店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的转角处,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上还残留着握针时的那种微微的刺痛感,但她并不觉得疼。
她转身走进酒店,回到房间,坐在床边,掏出手机,翻到今天下午沈砚拍的那张照片——照片里,她正站在演示台上,手持针线,专注地绣着那片银杏叶。阳光从侧面的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设置成了聊天背景。
窗外,北京的夜色深沉而安静。远处的天际线上,几盏灯火明明灭灭,像是这座城市的呼吸。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沈砚最后说的那句话——
“那片银杏叶,绣得很好。”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翻了个身,裹紧了被子,沉沉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