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遥盯着手机屏幕上的“你猜”两个字,又好气又好笑。
她按下语音键,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沈砚,你到底在哪儿?”
消息发出去之后,等了将近一分钟,没有回复。她又等了一分钟,还是没有。她正准备再发一条,手机终于震了一下——这次是一张照片。
照片是从侧面拍的,角度有些刁钻,但能清楚地看到展厅里的一角。照片的前景是一排展柜,背景里有一个穿着藕荷色上衣的女性,正弯着腰给一群学生讲解什么——正是她自己。
星遥放大照片看了看拍摄角度,然后抬起头,朝着照片对应的方向望去——那是展厅东侧靠近出口的位置,有一根方形立柱,柱子后面隐约可以看到一个人影。
她放下手机,站起身,朝着那根柱子走过去。
绕过柱子,沈砚正靠墙站着,手里握着手机,一脸被抓现行的无辜表情。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t恤,看起来比在苏州时正式了不少,但那双眼睛里依然带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你怎么来了?”星遥站在他面前,双手抱在胸前,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高兴——但她发现自己做不到,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
“来北京办点事。”沈砚说得轻描淡写,“正好听说这边有展演,就顺路过来看看。”
“顺路?”星遥显然不信,“你从苏州顺路到北京?这路顺得可真够远的。”
“现在交通发达,高铁四个多小时就到了,不算远。”沈砚面不改色。
星遥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叹了口气:“你专程跑一趟,就为了看我展览?”
沈砚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远处展墙上那幅桂花图,然后说:“我说了,是顺路办事。顺便看看你的展位布置得怎么样,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那你看到了?”星遥问,“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沈砚收回目光,看着她,“比你发给我的照片好看。现场的灯光打得不错,桂花图的层次感完全展现出来了。你下午给那群学生讲课的时候,讲得也很好,很自信。”
星遥被他这么直白地夸奖,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她低下头,用鞋尖碾了碾地板,然后抬起头:“既然来了,晚上一起吃个饭?我请你。”
“你请我?”沈砚挑了挑眉,“你一个参展的传承人,收入不稳定,还是我请你吧。”
“谁说收入不稳定了?”星遥不服气,“运河绣坊这个月的营收比上个月涨了百分之二十。”
“那也不行。”沈砚说,“你来北京是客人,哪有让客人请客的道理。走吧,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什么地方?”
“王府井那边有一家炸酱面馆,开了三十多年了,味道很正宗。”沈砚说着,已经迈步朝展厅出口走去,“来北京不吃一顿地道的炸酱面,等于白来。”
星遥跟上他的脚步,两人并肩走出了展览馆。
北京的秋夜来得比苏州早。六点刚过,天色就已经暗了下来,路灯亮起,将街道染上一层温暖的橘黄色。晚风比白天大了不少,吹在脸上带着明显的凉意,星遥下意识地拢了拢外套。
“冷吗?”沈砚问。
“还好,比苏州干爽一些,没那么难受。”
沈砚没说什么,只是加快脚步,带着她穿过几条街道,拐进了一条不起眼的胡同。胡同深处,有一家挂着红灯笼的小面馆,门面不大,但里面热气腾腾,坐满了食客。
沈砚显然是熟客,进门就跟老板打了个招呼。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大叔,操着一口京片子,看到沈砚就笑了:“哟,沈老板,可有日子没见了!今儿个带朋友来了?”
“带一位苏州的朋友来尝尝您的手艺。”沈砚说着,领着星遥在角落的一张空桌前坐下。
“苏州来的?”老板打量了星遥一眼,“那可得好好尝尝咱北京的炸酱面。您稍等,马上就来!”
老板转身钻进后厨,不一会儿,两碗热气腾腾的炸酱面就端了上来。面条筋道,炸酱浓郁,配上黄瓜丝、豆芽、青蒜和一小碟腊八蒜,色香味俱全。
星遥拿起筷子,拌了拌面,夹起一筷子送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一下:“好吃。”
“是吧?”沈砚也拿起筷子,“我没骗你。”
两个人埋头吃面,一时无话。面馆里人声鼎沸,周围的食客们高声谈笑着,充满了市井生活的烟火气。星遥吃着面,听着周围那些带着儿化音的北京话,忽然觉得自己真的来到了一个和苏州完全不同的世界。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看着沈砚:“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专门来看我的?”
沈砚夹面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面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才开口:“一半一半。”
“什么叫一半一半?”
“一半是确实有事要来北京处理。”沈砚说,“另一半嘛——”他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想看看你在北京的表现怎么样。”
“那你看到了,觉得怎么样?”星遥又问了一遍同样的问题。
沈砚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认真地看了她几秒钟,然后说:“很好。比我想象中还要好。”
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夸张的赞美,没有刻意的煽情,就是平平淡淡的几个字。但星遥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某种真诚的东西,那种东西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有分量。
她低下头,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箸面,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谢谢。”
沈砚没有回应,也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面。
吃完面,两个人走出面馆,沿着王府井大街慢慢走着。夜晚的王府井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商业街的热闹和胡同里的静谧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星遥走在大街上,看着那些闪烁的霓虹灯和来往的人流,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感。
“你明天还来展馆吗?”她问。
“明天上午有个会要开,下午应该有空。”沈砚说,“如果来得及的话,再去看看。”
“你不用特意赶过来。”星遥说,“我这边一切都好,你不用操心。”
“我知道你一切都好。”沈砚说,“但我就是想来看看。”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像是随口一说。但星遥听在耳中,心中却微微一动。她没有接话,只是放慢了脚步,和沈砚并肩走在王府井的夜色中。
两人走了一段路,沈砚忽然停下脚步,指了指路边的一家店:“要不要进去看看?”
星遥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是一家老字号的文化用品店,橱窗里陈列着笔墨纸砚和各种传统工艺品。她点了点头,跟着沈砚走了进去。
店里很安静,和外面的喧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空气中弥漫着墨汁和宣纸的气味,让人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星遥在店里转了一圈,被角落里的一排毛笔吸引了目光。她走过去,拿起一支小号的狼毫笔,在指尖转了转,感受了一下笔杆的质感和重量。
“想学书法?”沈砚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不是。”星遥说,“我在想,用这种笔来画绣稿,应该比我现在用的铅笔顺手。铅笔的线条太硬了,不够灵动。”
沈砚接过她手中的笔,也转了转,点了点头:“笔锋挺不错的,弹性也好。你要是喜欢,我买一支送你。”
“不用,我自己买。”
“就当是庆祝你展演成功的礼物。”沈砚说着,已经拿着笔走向了收银台。
星遥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从文化用品店出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沈砚拦了一辆出租车,先把星遥送回酒店。车子停在胡同口,星遥下车前,沈砚叫住了她。
“明天下午我争取过去。”他说,“如果去不了的话,你好好表现,别分心。”
“知道了。”星遥说,“你也是,开会别迟到。”
沈砚笑了一下,对司机说了句“走吧”,出租车便驶离了胡同口,汇入了夜晚的车流中。
星遥站在胡同口,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街道的转角处,然后转身走进了酒店。
她回到房间,洗了澡,换上睡衣,躺在床上。窗外的石榴树在路灯的照射下投下斑驳的影子,随着夜风轻轻晃动。她掏出手机,翻到沈砚下午发的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她正在给学生讲课,神情专注而认真。
她看了几秒钟,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掉了灯。
黑暗中,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很快就沉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