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一早，乔心悠比平时早出门，纺织厂侧门里，刘师傅正在擦案板，接过她的菜筐码好，验收条签到一半，笔停在纸上。
“徐科长让你去办公室一趟。”
乔心悠接过条子，看了眼冷库方向。
刘师傅会意，低声补了一句：“对方今天也送了十斤番茄，已经放进冷库。”
乔心悠把筐摆稳，拍掉掌心的土，转身去了办公楼。
采购科在二楼东头，门半开着，徐科长坐在桌后翻单子，见她进来，只用笔点了点对面的椅子。
乔心悠坐下，没有先开口。
徐科长翻完手里的单子，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报价单，推到她面前。
纸上抬头写着县蔬菜站代购供货，品类，数量，单价列得清楚，每一项都比她低四五分钱。
“站里盖了章，公对公报价，厂里不好装看不见。”
乔心悠看完报价单，放回桌面。
“徐科长要换人？”
徐科长端起茶缸，杯沿挡了半张脸。
“采购有规定，同等条件，价低优先。”
乔心悠抬眼看他。
“品质也算条件。”
徐科长把茶缸放下，拿起电话拨到后厨。
“刘师傅，把冷库里那批番茄拿两个上来。”
五分钟后，刘师傅捧着两个番茄进门，一个偏粉，一个红透。
徐科长摸出裁纸刀，先切粉的，刀口下去，汁水尚可，果肉偏白，籽散得开。
他又切乔心悠送来的红番茄，刀锋一压，汁水顺着切面淌下，果肉紧实，红色透到心里。
两片番茄并排摆着，桌上没人说话。
徐科长把刀搁下，手指在桌面点了两下。
“他们这回的货，比上次强。”
乔心悠仍旧没接话。
徐科长把报价单收回抽屉，给了底线。
“我给你一个礼拜，价格降两分，纺织厂还按你的走，降不下来，我没法跟领导交代。”
两分的账，乔心悠在心里过了一遍，空间菜占大头，外收那部分压一压，能让。
“下周一开始，降两分。”
徐科长点头，重新翻单子。
乔心悠起身走到门口，停了半步。
“蔬菜站这个价能撑多久，徐科长心里有数。”
徐科长没抬头，也没接话。
出了纺织厂，乔心悠骑出一段，才把这口气压下去。
徐科长没有直接踢她，说明心里认货，可他收了姓方的东西，又拿盖章报价压她降价，摆明两边都想占。
滑头有滑头的好处，谁赢，他就站谁那边。
老赵把私下送样抬成公对公报价，等于把亏损摆到台面上，县社主任又不肯兜底，这个低价每多撑一天，蔬菜站就多烧一天钱。
下午，乔心悠去了机械厂。
库房门口，老张头蹲在地上抽旱烟，脚边摆着两筐菜，一筐是她的，一筐是对方送来的。
“又送了？”
老张头从兜里摸出一包牡丹烟，扔到她筐上。
“换了个人，嘴甜，叫我张叔，还塞烟。”
乔心悠拿起烟看了眼，牌子不便宜。
“您收了？”
“我抽旱烟。”
老张头朝库房里抬了抬下巴。
“菜在里头，今天能看，白菜根上还有湿泥。”
乔心悠进去翻了一圈，外叶剥过，菜芯也紧，确实比前几天强，外县那边换了新货来撑门面。
她出来时，老张头磕了磕烟杆。
“今天这批能用。”
乔心悠把自己的菜筐搬到指定位置。
“外县货走一趟，运费和损耗都压在蔬菜站头上，三五天能撑，半个月就见账。”
老张头看了她一眼。
“你倒敢算他们的账。”
“我只管送我的菜，好不好，后厨师傅自己有舌头。”
离开机械厂，乔心悠刚到巷口，就看见陆远川的自行车靠在墙根，他蹲在树下啃馒头，半个馒头已经进了肚。
她停住车。
陆远川把馒头咽下去。
“纺织厂去了？”
“徐科长让我降两分。”
“你答应了？”
“答应了。”
陆远川把剩下的馒头塞进嘴里，含混说了一句。
乔心悠没听清，皱眉看他。
他咽完才开口。
“老赵下午去了县社仓库，搬了三车货，方向是机械厂。”
乔心悠扶着车把，指尖在车铃上轻轻扣了一下。
“三车？”
“三辆板车，白菜居多，还有萝卜和茄子，都是仓库出的本地货。”
乔心悠明白了。
老赵把外县好货摆在上面撑脸面，再用本地仓库的旧货充量，只要食堂不细翻，账面上就能做出供货能力。
“明天机械厂那边，他会放一大批。”
陆远川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土。
“你拦？”
“不拦，老张头不瞎。”
陆远川看她片刻，骑车走了。
乔心悠回到家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灶房里炖着排骨，火候比前几次稳，锅盖边只冒着细热气，郑美秀抱着小满站在门口盯锅。
乔志军拿勺搅了一下。
“再焖二十分钟。”
郑美秀没走。
“我看你这回能不能炖熟还不缩。”
乔志军把锅盖按回去，不吭声。
小满在郑美秀怀里伸着脖子往锅边凑，鼻子动了动，嘴巴跟着一张一合。
乔志军看见，立刻把灶房门带上。
门外，小满哼哼两声，郑美秀拍了拍她的背。
“行了，你跟你爷一样馋。”
晚饭时，排骨端上桌，肉烂骨离，乔心悠尝了一口，只点了点头。
乔志军等了片刻，没等到话，自己夹了一块。
郑美秀嚼完，放下筷子。
“盐多了。”
乔志军手停在半空。
郑美秀又夹了一块。
“但比上回强。”
乔志军这才继续吃饭。
夜里，乔心悠进空间，把第三批番茄全摘了，二十六斤，个个红透，再加上黄瓜和白菜，明天机械厂的量足够压住场面。
她出来后翻开账本，写下纺织厂降两分，暂稳，机械厂老赵明天放量，本地仓库货混外县货，品质会掉。
笔尖停了停，她又补了一行，徐科长收了东西却没帮到底，这条留着。
刚要吹灯，院门被轻敲三下。
乔心悠披衣出去，门缝外站着陆远川，额角还带着赶路的汗。
“出事了。”
乔心悠把门开到一半。
陆远川靠近半步，声音放得更低。
“马德胜让马小六传话，老刘家签了姓方的。”
乔心悠没接话。
陆远川继续说：“不是冲高价，是姓方拿了张条子，上面盖着县社的章，说老刘家三年前欠供销社化肥款没清，要么还钱，要么拿鸡蛋顶。”
乔心悠搭在门板上的手停住。
“老刘家真欠？”
“三年前赊的化肥，一直没人催，今天条子送到门上。”
巷子里黑沉沉的，远处狗叫了两声。
乔心悠把院门往回合了半扇。
“他要用这张债条，把十七户全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