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马小六骑车停在院门外，把一沓协议递给乔心悠。
“悠姐，我叔昨晚带着协议走了一圈，签了十二户，三户走亲戚没回来，老刘家和张老四家还在想。”
乔心悠翻过那十二个名字，签名歪斜，手印却按得实在，便把协议收进挎包。
“想就让他们想。”
马小六擦了把汗，又补了一句：“姓方的昨天又来了，拿本子记东西，说今天下午三点还去，让大伙别急着签别人。”
乔心悠扣好挎包，语气干脆：“告诉马叔，三点那人来了，不拦也不赶，签了我的照旧干活，没签的随他问。”
马小六点头骑走，乔心悠回到院里时，乔志军正在灶房揉面，袖子卷到肘上，手背沾满面粉。
“中午吃什么？”
“面条。”
“别煮坨。”
乔志军手上力道重了两分，没接话。
上午送完货，乔心悠在巷口碰见陆远川，他从车上下来，只说一句：“财政局那条查到了。”
乔心悠停下板车。
陆远川一脚撑地：“老赵找的是预算科姓孙的，机械厂食堂季度伙食经费走他们那边，真要做专项审计，就能拿外聘采购说事，逼厂里改回统购渠道。”
乔心悠立刻明白，老赵绕了一圈，还是要把她赶回供销社手底下。
“姓孙的跟老赵什么关系？”
“同村，拐弯亲戚。”
乔心悠把车把扶正：“许主任还不知道？”
“我今天才查到。”
“下午我去找他。”
陆远川点了下头，骑车离开。
中午的面条没坨，汤底清，撒了葱花，郑美秀尝了两口才放下碗。
乔志军等着她开口。
郑美秀道：“咸了半口。”
乔志军想了想：“半口怎么算？”
“少放半勺盐刚好。”
乔志军把数记下，小满趴在炕上练翻身，憋得脸通红，哼哼半天才翻过去，仰面躺着蹬了两下腿。
乔志军凑过去：“翻过来了？”
小满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嗝。
郑美秀把孩子抱起来拍背：“吃多了还逞能。”
下午两点，乔心悠到了许主任家。
许主任穿着厂里的工作服，刚端起茶缸，听她问预算科，手停在半空。
“你消息倒快。”
乔心悠心头一紧：“他们找过厂里了？”
许主任把茶缸放到窗台上：“上午打电话到厂办，说要核实食堂经费，特别提了外聘采购，厂办让他们发正式函件，口头不接。”
乔心悠松了半口气。
她把供货汇总取出来递过去：“这三个月的明细，每笔都有验收条，价格比统购低两分到四分，品质有后厨打分，统购上个月断过两次，食堂也有记录。”
许主任翻了几页，眉头舒开。
乔心悠继续道：“这事是老赵在背后推，预算科姓孙的跟他有亲戚关系。”
许主任合上纸：“我猜到了，例行审计在十月，现在六月就来问食堂经费，又没有正式通知，八成是有人递话。”
他把汇总还给乔心悠：“真发函，厂里就照实回，外聘采购省钱，货稳，品质好，没有改回统购的理由。”
乔心悠收好纸：“谢许主任。”
许主任端起茶缸：“明天番茄多送两斤。”
“三斤。”
许主任没再讨价，开门送她出去。
从许主任家出来，乔心悠没回家，骑车去了马家庄，在村口岔道停下。
三点刚过，马德胜家方向有个人影在走，四十来岁，灰外套，手里捏着本子，过了二十来分钟，那人从东头出来，骑车往县城去了。
乔心悠等人走远才进村。
马德胜蹲在院门口，看见她便起身拍裤腿。
“问了三家，两家没开门，只跟老刘家媳妇聊了几句。”
“开到什么价？”
“比你高五分，还说能预付一个月的钱。”
乔心悠在心里过了一遍账，十七户铺开，一个月要多贴几十块，外县货还在赔，招待所还在住，老赵的钱不可能一直烧下去。
“老刘家怎么回的？”
马德胜把烟杆捏在手里转了转：“她说上午已经签了你的协议，五天结款比预付的空话踏实。”
乔心悠倒没料到老刘家媳妇会主动签。
“张老四呢？”
“他说等月底再看。”
“让他看，不急。”
乔心悠出了村，骑车往回走，几条线在脑子里合到一起。
工商所查不动，散户挖不走，预算科被许主任挡住，外县低价货却还在烧。
老赵四面伸手，四面花钱，县社要是不给兜底，他撑不了多久。
傍晚天没黑透，陆远川到了院门口，手里没拿东西，背靠着墙。
“老赵下午去了县社，找主任谈了半小时，出来时脸色不好。”
乔心悠关上半扇院门：“听见什么了？”
“马德胜那个远房表妹在走廊里听了一句，主任说，经费超支的事你自己想办法。”
经费超支。
乔心悠把这四个字压进心里。
“他会自己掏钱？”
陆远川摇头：“他儿子今年结婚，彩礼还没凑齐。”
乔心悠没再问。
陆远川站直：“还有一件事，姓方的从马家庄出来后，没回招待所，去了纺织厂后门，见了采购科徐科长。”
乔心悠抬眼。
陆远川从兜里取出火柴盒，在盒背面写了三个字递给她。
徐科长。
乔心悠看完，把火柴盒还回去。
“他接了什么？”
“离得远，只看见姓方的递了个小东西，徐科长揣进兜里。”
巷子里有人拎着暖壶路过，脚步放得轻，没往这边看。
乔心悠把院门又合上一点：“明天我去纺织厂送货，看他的脸色。”
陆远川点头离开。
乔心悠回到厢房，点灯翻开账本，笔尖停了半晌，写下一行。
姓方接触纺织厂徐科长，递了东西，内容不明。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许久。
徐科长亲手切过番茄，也看过验收条，可当初提出并着用一周的人，也是他。
正房那边传来乔志军的声音。
“明天我想试炖排骨。”
郑美秀道：“上回你炖的，肉都缩了。”
“这回我小火。”
“你说的小火，跟我说的不是一回事。”
屋里安静了片刻，乔志军又道：“那你在旁边看着我炖。”
郑美秀没答应，也没拒绝。
乔心悠合上账本，吹了灯。
明天纺织厂那边，她得亲眼看一看徐科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