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谈判桌重新支起来。
地点换了,从舰上移到了岸边的驿馆,大胤这边安排的,桌椅、茶盏、文书台,全按大胤的规制摆。这是她授意的,场面上的事,一分都不能让。
斯坦霍尔特进门时扫了一眼布置,没有说话,在对面坐下,把随行的两名副官安置在左右。
她坐主位,云瑶不在这里,但她昨晚把所有条款都拆过一遍,哪条能让,让多少,哪条触到红线立刻扯回来——全在脑子里,清楚得像刻上去的。
“继续昨晚的,”她开口,语气平,手里没有端茶,就那么搁在桌面,“关税条款,我这边列了份草案,请指挥官过目。”
她抬手,侍从把折好的文书推过去。
斯坦霍尔特接了,展开,看。
他看得很细,眉头微微收了收,又松开。
这个动作她没有放过。
他在那份草案里看到了什么让他皱眉的东西,生丝、茶叶、瓷器,这三类是大胤的出口大宗,她把税率划得很高,高到对方吃不消但又不是荒唐数字,是能谈但谈起来很费劲的那种。
这就是要他们先开口。
“太后这份草案,”斯坦霍尔特放下文书,慢慢说,“生丝一项,税率是现有贸易惯例的两倍。”
“是,”她说,“因为大胤的生丝,全球只有这里有。”
“这个说法——”他停了一下。
“指挥官可以反驳,”她微微欠了欠身,“我洗耳恭听。”
他没有反驳。
他身边的副官俯身,用那边的语言低声说了两句,她听不懂,但看见斯坦霍尔特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压制某种表情。
不高兴。
但他没有拍桌子,这就够了。
“生丝可以谈,”他最终说,“但瓷器这一条,我方有异议。”
“说。”
“瓷器不是专供品,西境也有产,我方不接受同等税率。”
她在心里过了一遍云瑶昨晚说的那句话:他们一定会在瓷器上让步,因为那是拿来换生丝税率的筹码,先扔出去的。
好,那就接。
“瓷器可以单列,”她说,“按品质分级计税,精品维持原税率,普货下调一成半。”
斯坦霍尔特的手指在桌面点了一下,“两成。”
“一成八,”她说,“不再动。”
沉默了几秒,他点头,“可以。”
第一个口子,开了。
她拿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庆祝,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然后进入下一条。
茶叶。
这一条是她真正要守的,云瑶反复叮嘱,茶叶税率是财政的一根筋,不能断。东南沿海的茶商、茶农,背后是一条绵延几百里的生计,她不能为了一个口岸把那条链子斩掉。
“茶叶,”斯坦霍尔特直接说,“我方要求税率与丝绸同等,或单列优惠。”
“不行。”
她回答得很快,快到对面两个副官都抬了头。
她没有解释,就是两个字,放在那里,像一块石头。
“太后,”斯坦霍尔特看着她,语气里头一回有了点别的东西,“这个立场,是否有商量的余地?”
“没有,”她把茶盏搁下,“茶叶税率,一厘不动。如果指挥官今天一定要把这条谈崩,我奉陪,但结果是什么,我想我们心里都清楚。”
舱外,停在海面上的战舰没有开炮。
这件事双方都明白。
她把这句话说得不软不硬,既不是威胁,也不是哀求,就是陈述。
斯坦霍尔特沉默了比昨天更久,大概有二十息。
她不催,端正坐着,连眼神都没有催。
“茶叶,”他最终开口,“我方保留异议,此条款待后续议约时重开。”
保留异议,就是今天不谈了。
等于让了。
她在心里出了口气,面上没动,“可以,记录在案,下一条。”
驿馆外头,有一间侧室,专门留给她的随行人员。
云瑶在里头,面前摆了张和外间一样规制的桌,桌上铺的是从快马上抄来的各地商贸报告,旁边压着一份她连夜写的条款分析。
她没有坐。
她站在窗边,窗缝开一条细线,能听见外间谈判桌那边偶尔透出来的声音。
隔音不好是刻意的,她安排的,为的就是这个。
外间说到茶叶那一段,她几乎是下意识屏了一下呼吸,然后听见太后那两个字,不行,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带着某种让人没法接茬的笃定。
云瑶轻轻把手里的笔搁下。
稳。
她比云瑶更稳。
这是她跟了快两年才彻底想明白的事。太后不是没有软肋,软肋不少,只是在这种桌子上,她把所有软肋锁起来,只开一道口,让对方摸进来,然后,关门。
云瑶拿起那份条款分析,下一轮最难啃的是港口的停靠权期限。
对方想要的是长约,至少十年,锁死停靠条件,什么时候来都能停。
这不行。
大胤沿海的港口,十年是太长,政局在变,税法在变,皇帝还小,十年后是什么光景,谁都说不准,一个锁死的长约,会变成一根绑在脖子上的绳。
她在纸上写了几行字,押上去,等着侍从给外间传。
外间,新一轮条款已经摆上桌。
“停靠权期限,”斯坦霍尔特拿着那份草案,“三年,太短。”
“五年,”她说,“五年一换约,换约时双方对等重议。”
“七年,锁定基础条款,其余可议。”
她没有说话,接过侍从递来的那张字条,展开,扫了一眼,合上。
云瑶写了三个字:不超六。
“六年,”她说,“锁定港口位置与停靠配额,其余条款每三年审一次,有变动双方协商。”
斯坦霍尔特的右手在文书边缘压了一下,没有压出什么,就是那么压了一下。
他在算。
她看得出来,不是不能接受,是在算对他们那边的说法能不能圆上。
“六年,”他抬起头,“审议周期,我方要求四年。”
“三年。”
“四年。”
她停了停,“三年半,折中,没得再谈。”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
“好,”他说,“三年半。”
这一条,谈完了。
桌上的茶已经凉了,侍从进来要换,她摆了摆手,没让换,拿起凉茶喝了一口,继续往下翻文书。
她不觉得凉,其实,谈到这里,她浑身都是热的,不是那种紧绷的热,是某种东西在一条条落地时积起来的、踏实的温度。
还有一条最难的,压在最后。
东南沿岸通行权。
她拆开写了整整四页分析的那份长稿,放在面前,看了一眼,折起来,推到侍从手边,让他拿走。
不用了。
这条她不需要稿子。
她直视斯坦霍尔特,“通行权,我方的立场没有变。东南沿岸,不是自由水域,贵方船只需持令牌方可入港,通行路线提前报备,不报备、不持令的,一律视作异常船只处理。”
“处理,是什么意思?”
“你猜,”她说。
对面安静了一秒,然后斯坦霍尔特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更像是某种裂缝被压住了。
“太后,”他说,“这个条款,是底线?”
“是,”她说,“而且没有弹性。”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旁边的副官有些不自在地挪了下位置。
“我需要带回去商议,”斯坦霍尔特最终说,“三日后,给太后答复。”
“三日,”她说,“我等。”
两个人同时把文书合上。
驿馆外,风从海上来,带了点腥,带了点咸,吹进半开的窗,把桌上的文书吹起一角,侍从伸手压住。
她看了那一角文书一眼,没有说话。
三日。
她给了三日,但她不觉得需要等满。
那个人,是个聪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