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子是她亲手写的。
宣纸,墨,大胤的官印,没有多余的字,就是一份请柬,请辞工整,规矩,甚至客气。
云瑶把它收进铜管,揣在身上,换了正式的官服,在甲板上候着。
天刚亮透,海上起了薄雾,不浓,但足够让视线变得模糊。镇海号的炮位上,每一门炮都重新调了角度,炮口不是对准对面,是侧着,但那个侧角,站在甲板上的任何人都看得出来,调过,不是原来的位置。
做给人看的,当然要让人看得清楚。
云瑶登上传讯小艇,回头看了一眼镇海号。
晨光从海平面压过来,把这艘旗舰的轮廓打得很硬,甲板上的人影一排一排,笔直,没有一个松懈的姿势,连站着等的样子都像在备战。
她收回视线,冲艇手点头,“走。”
西方舰队旗舰上,传令兵的脚步声踩在甲板的木板上,急促但不乱。
指挥官斯坦霍尔特正站在舷侧,手里拿着昨夜那盏移过位置的灯的记录。
他没睡好。
不是怕,是有件事压在他心里没想通,对面一直没动,但那种没动,不像在等援军,不像在拖时间,像是……在等他先开口。
他一直觉得对面看穿了什么,但说不清楚是什么。
“指挥官。”传令兵在身后停下,“大胤旗舰来人了,说是带了请帖。”
斯坦霍尔特没有立刻转身。
海风把他外套的下摆吹起来,他盯着远处镇海号的方向看了一息,才转过来,“带来见我。”
云瑶踩上西方旗舰甲板的时候,甲板两侧已经站了人,不是仪仗,就是水兵,手没有搭在武器上,但位置是那个位置。
她扫了一眼,没放在心上。
该看的细节都看了,等下回去能说得出来。
斯坦霍尔特站在甲板中央,高个子,站得很正,棕发,胡子修得很整齐,眼睛是深色的,打量人的方式很直接,不绕弯子。
他也在看她。
两个人都没先开口,就这么对着,各自在对方脸上读东西,读了大概三息,斯坦霍尔特先动了,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请使节进舱说话。”
云瑶把铜管从袖中取出,递过去,“不必进舱,我家太后命我送一封请柬,请指挥官过目。”
翻译跟上来,把话转了一遍。
斯坦霍尔特接过铜管,拧开,取出里头的帖子,低头看。
他看的时间比云瑶预料的要长一点。
不是不懂汉字,是在想。
“大胤太后,请我今日午时登镇海号赴宴?”他把帖子重新卷起,看向云瑶,“以两军相持事宜为由?”
“是。”云瑶说,“太后亲笔,大胤官印,这份请柬,是正式的邀约。”
斯坦霍尔特沉默了一下。
他身边一个副官俯身过来,压低了声音说了几句什么,他没有转头,眼神还落在云瑶脸上,摆了摆手,那副官退回去。
“如果我不去呢?”他问,语气不重,就是问。
云瑶知道他在试。
“不去,是指挥官的选择,”她说,“但太后的请柬已经发出来了,这件事两军都知道,指挥官怎么决定,是指挥官的事。”
话说到这儿,两个人都明白了。
去,是给自己一个台阶,也是在告诉对面你有谈的意思。不去,这七天就这么耗下去,但现在帖子发出来了,耗下去反而是你理亏。
斯坦霍尔特把铜管转了一圈,在手里掂了掂,“好。”
他说,“告诉你家太后,我午时登船。”
午时还差半刻,镇海号甲板上已经列好了队。
她站在主舱前,没有穿全套的礼服,但簪环整齐,冠服压得住分量,站在那里,风把衣摆吹起来,她没动,像是生在那个位置的。
徐明礼在她左侧半步的位置,云瑶在她右侧,两个人都没说话。
远处一艘小艇划过来,速度不快,稳。
她看着那艘艇靠近,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心里在算时间,在算对面登甲板之后站的位置,算他眼睛往哪里落,算他的第一句话会是什么。
斯坦霍尔特踩上镇海号甲板的那一刻,他停了一下。
一停,就输了半分。
不是他沉不住气,是这甲板上的东西太具体。
新式火炮,他在情报里见过画图,没见过实物。现在就停在离他十步远的位置,炮身乌黑,炮口的口径他用眼睛扫了一遍,就知道这东西打出去是什么威力,不用人告诉他。
炮不是对着他,是侧着。
但侧角,他看了两眼,明白了,这个角度,如果调过来,留给对面反应的时间,大概是五秒。
他继续往前走。
两侧的水兵笔直,没有人看他,或者说,没有人明显地看他,但所有人的状态都是一个状态:没有松懈过。
这支队伍的气息,跟他见过的大多数东方水军不一样。
不是架势撑出来的,是练出来的。
他走到她面前,距离三步,停下。
她开口,用的大胤官话,翻译同步轻声转给他,“斯坦霍尔特指挥官,一路辛苦,请。”
声音不高,但不软,像压在底下的弦,绷着,没有松。
他看着她,点了一下头,“太后。”
两个字,发音生硬,但咬清楚了,是他自己说的,没用翻译。
她转身,先走,他跟上,进了主舱。
宴不算丰盛,但规格摆出来了。
她坐主位,他坐对面,中间是一张方桌,桌上的菜是热的,酒是大胤的米酒,杯子是瓷的,白底青花,很薄,透光能看见手指的影子。
她先举杯,“指挥官此行不易,以酒代礼。”
斯坦霍尔特看了那杯酒一眼,端起来,没有犹豫,一口饮了。
她也喝了。
然后,沉默。
不是剑拔弩张的沉默,是两个人都在等对方开口,看谁先把底线说出来。
他先动了,“太后今天设宴,想谈什么?”
“想听指挥官说,”她说,“你们来,到底想要什么。”
斯坦霍尔特低头,把杯子放回桌面,轻轻的,没有声音,“通商。”
“通商不用带二十艘战舰。”她说。
“带了才能谈,”他抬眼,“不带,你们不会坐下来。”
她看着他,没有反驳。
这话是实话,她不打算装没听懂。
“所以,”她指尖轻轻叩了一下桌面,“你们想要的是一个口岸,一条航线,还是更多?”
斯坦霍尔特沉吟片刻,“港口停靠权,货物关税减免,大胤东南沿岸的往来自由。”
条件一口气说完,清楚,没有藏着,但也没有掩饰这是漫天要价。
她把每一条都在心里过了一遍。
港口停靠权,可以谈。货物关税,要看条件。往来自由,这四个字,不行。
她没有立刻摇头,也没有点头,端起酒杯,又慢慢放下,“指挥官说的这几条,有几条大胤可以考虑,有几条,不行。”
“哪条不行?”
“往来自由,不行。”她说,语气平,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这四个字的意思,指挥官比我更清楚,我不想在宴席上把话说得太难听。”
斯坦霍尔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动了一下,又静止。
一个很小的动作,她收进眼底。
“那大胤,能给什么?”他问。
“两个港口的停靠权,货物关税按品类议,每年换约,”她顿了一下,“另外,双方现在的位置,可以各退十海里,今天谈完,今天退。”
“十海里,不够。”
“退多少,才够?”
他们对视。
舱里的灯火安静,海浪声从舱壁外传进来,低沉,有节奏,像是这艘船的呼吸。
斯坦霍尔特在这片安静里想了大概十息,“二十海里,关税的条款,我需要带回去议。”
她没有立刻说话,像是在权衡,但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这个人,谈得。
“二十海里,”她说,“可以,但退是同时退,不是你退了我再退。”
“当然。”他说。
两个人同时把杯子端起来,没有说干杯,就是端着,彼此看了一眼,各自饮了。
舱外的炮位,还是那个角度,没有动。
但海上的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小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