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斯坦霍尔特如期而至,比约定时间早了两个时辰。
侍从进来通报的时候,她正在看另一份折子,关于广州港扩建的预算,密密麻麻的数字压了整整三页。
“早了,”她没抬头,把那折子往旁边一搁,“让他进来。”
斯坦霍尔特走进来的时候,她注意到他身后只跟了一个副官,不是三日前那个阵仗,五人随行,文书箱抬了两只。
今天,一只箱子,一个人。
她心里有了数。
“太后,”他在对面坐下,没有绕弯子,把一份文书直接推过来,“东南沿岸通行权,我方接受您的条款框架,但有一点需要明确:令牌发放的周期与数量,希望写入附约,而非留给单方解释。”
她拿起文书,扫了一遍。
合理。
这是他能争到的最后一块地方,再不争,回去没法交代。她把文书放下,没有急着说话,给他一点等待的时间。
等待本身也是谈判。
“令牌配额,”她说,“按年核定,首年试行期间,发放数不超过二十牌,第二年起根据前一年实际使用情况浮动调整,上限由双方共议,写入附约,没问题。”
斯坦霍尔特的手指在桌上轻点了一下,不是敲,就是那么搭着,想了两秒。
“上限调整的触发条件,”他说,“需要量化,不能只写'共议'。”
她看他一眼,“你想写什么。”
“使用率超过八成,自动启动增量谈判。”
她想了一下,“七成五。”
“八成。”
“七成五,”她再说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变化,“这是折中后的数,没有下一个数字。”
他顿了一顿,点头,“七成五,写入附约。”
这条,落了。
接下来是通行路线的报备时限,争了大概一炷香,他想要提前五日,她给七日,最后卡在了六日。
然后是异常船只的处置程序。
这一条他没再争,态度意外地平,把她起草的那份处置细则看了一遍,只提出把“击沉”二字改成“依规扣押”。
她同意了。
扣押和击沉,对大胤的实际操作影响不大,但落在纸面上,他们那边能好听一点。
她不需要在这种地方为难人。
文书一页页翻过去,窗外的光从正午偏到了午后,侍从换过两轮茶,她喝了半盏,对面那位几乎没动过杯子。
最后一页,通行权总则。
斯坦霍尔特拿起笔,在末尾落了签字,把文书推过来。
她接过来,看了一遍,没有挑剔,提笔,签上自己的名字。
就这样。
她把笔放下,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某种东西收紧,然后松开了。
整整一个月。
从最初那份措辞强硬、几乎是最后通牒式的《泉州条约》修订草案,到今天这份——她在心里把两份东西过了一遍,没有完全的赢,但已经比一个月前任何人能想象的都要好。
停靠配额收回来了,通行权有了实质约束,东南沿岸不再是谁都能随意游弋的水域,而是大胤可以动真格管控的地方。
西方舰队,不会再越过那条线。
至少,这六年内不会。
“太后,”斯坦霍尔特把签好的副本收进箱子,站起来,看了她一眼,没有其他表情,只是看,“您是个难对付的人。”
“谢,”她说,“您也是。”
他停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这一个月里他第一次真正笑起来,不宽,但是真的,“那是,当然。”
他走出去,脚步稳,没有回头。
侍从把文书箱收好,副官在外头候着。她听到驿馆廊下靴声渐渐远了,消在了风声里。
她就坐在那里,把那摞文书看了一眼,今天签出去的,明日还要抄一式三份,一份送回京,一份存泉州府,一份留驿馆备档。
手续要走完,事情才算真的落地。
她起身,绕过桌子,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半合的窗。
海还是那片海,看不出任何变化,浑浊,辽阔,灰蓝色的水面在午后的日头下泛光,几艘渔船从远处慢慢漂过来,帆是旧的,被风撑开,像一块破布。
她站在那里,想起一年前,不,更早,五六年前,东南沿岸第一次出现洋船大规模停靠泉州港的奏报,是兵部的折子,措辞保守,说“或有贸易之意,不宜轻动”。
当时没有人觉得这会成为一个需要太后亲赴沿海谈判的问题。
现在,她站在这个驿馆的窗边,口袋里揣着一份刚刚落了双方签字的新约。
时移世易。
她不觉得自己赢了,赢这个字太大,也太短视。一纸条约约束的是当下,六年后还要再谈,对方的舰队还在,利益的博弈不会停,她只是在这一个月里,把大胤能争的那一部分争到手了。
仅此而已。
海鸟从窗外飞过,叫声很短,被风扯散。
她把窗重新半合上,回到桌边,把今天签出去的文书再检查了一遍,没有问题,让侍从收好。
第二天,泉州知府设宴,替她接风、庆约,宾客里有本地商号的几个东家,有驻港的武官,还有几个看热闹、盼着海上太平做生意的本地士绅。
宴上气氛松动,有人举杯来道贺,说太后此来,东南从此安稳,说得很诚心,不是场面话。
她喝了那杯酒,没多说什么,笑了一下,把杯子放下。
安稳不安稳,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的事。
但今晚,可以先让这些人高兴一下。
隔了两日,她准备起程回京。
出发那天清早,码头上有人来送行,本地官员、商户代表,还有一个她没想到的人。
斯坦霍尔特,站在码头边上,随行只有那个副官,没有任何仪仗。
她从车里出来,看了他一眼,走过去。
“送行,”他说,“不是规矩,只是……”他想了想,没找到合适的词,改了方向,“太后此行辛苦。”
“你们也辛苦,”她说,“千里来谈,结果谈输了大半,心情不会好。”
他看着她,哈了一声,不是笑,更像是叹,“太后这话,让人不知道怎么接。”
“不用接,”她说,“说真的,这趟你们也不亏,之前泉州港那套混乱的停靠惯例,你们自己也知道不能持续,这次把规则落在纸面上,长远来说,对你们做生意也是好事。”
斯坦霍尔特沉默了一下,眼神有点奇怪,不是对立的那种,是某种被看穿之后、反而无话可说的安静。
“太后,”他最后说,“六年后,再谈。”
“六年后,”她说,“我等。”
她没有再多停,转身上船。
船离岸的时候,她站在甲板上,回望了一眼码头,斯坦霍尔特还站在那里,身形被距离压小,衬在灰白的海天背景里,像一个钉在原地的棋子。
她把视线收回来,转身走进船舱。
折子堆了一摞在桌上,是她在泉州这一个月积压下来的政务,回京前要先过一遍。
她坐下,拿起第一份,展开,提笔。
船在海浪里微微起伏,窗外是开阔的海,还有更远处、模糊的岸线。
新约在行囊里压着,墨迹已干,字字落地。
往后的事,往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