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明礼来得很快。
靴子踩在甲板上没声音,炮位图卷在腋下,人到了门口才出声,“太后。”
她转过身,没说话,往里走,他跟着进来。
舱里的油灯只点了两盏,光线压着,图纸铺开,两个人站在桌边,她用手指在右翼的位置点了一下,“你看。”
徐明礼低头看了片刻,“对面在往右翼移炮?”
“不是移炮。”她说,“是展翼。”
沉默了一瞬。
“太后的意思是,他们要绕?”
“不好说。”她手指在图上划了一道,“如果要绕,这个方向出来,顺风,速度快,我们右翼接不住,只能往后压。”
徐明礼皱眉,“那明天一早——”
“也不一定是明天。”她把手收回来,“今夜也有可能。”
“今夜?”
“他们动灯的方式,不像是在部署,更像是在探。”她停了一下,把脑子里的东西重新过了一遍,“动了一盏,不是一批,单灯移位,停,确认,再停。这个节奏,不是打仗,是在看我这边有没有反应。”
徐明礼的眉头锁得更紧,“试探。”
“是。”
两个人都没说话,灯火在风里轻轻摇了一下。
“所以他们未必真要今天打。”她手肘撑在桌上,“有可能只是给我们施压,让我们自己乱,自己露出破绽,他再找机会进来。”
徐明礼把炮位图看了一眼,“那右翼……”
“不动。”她说,语气很平,“动了,就是配合他演。”
舱外头,浪打过来,船晃了一晃,油灯的影子在墙上扭了一扭,又定住。
她站直了身体,看着图,忽然想到一件事。
信息差。
她不知道对面是谁,对面也不知道她是谁,或者说,对面知道大胤这边的旗舰,却未必摸得清旗舰上这个人惯用什么章法,遇到压力会怎么反应。
七天。
对面在等她先动。
她没动,她也在等。
两边耗着,各自拿着一把牌,都在猜对方手里剩几张。
但耗下去没有意义。
霰弹的缺口还在那里,时间一长,消耗一大,她这边只会越来越紧,对面未必有这个问题。
她开口,“云瑶在哪里?”
“侧舱,和几位幕僚议图,还没散。”
“去叫她来。”
云瑶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个记了一半的册子,见她站在图前,顿了顿,把册子合上,走到桌边,“太后叫我,是右翼的事?”
消息传得快,或者说,云瑶本来就一直盯着这边。
“你自己说说看。”她没有直接说,而是退开半步,把图让给她。
云瑶低头看了大约半炷香时间,没出声,手指在图上一个位置停了一下,抬起头,“太后觉得,他们今夜会不会真动?”
“你先说。”
云瑶想了想,“臣觉得,不会。”
“说下去。”
“对面的阵型七天没变,压阵的铁甲没有调整,补给船的位置也没有往前移。”云瑶把图往右侧移了一点,“如果今夜要打,补给线得先跟上来。他们没动,说明还没到那一步。”
她听着,没说话。
“右翼那盏灯,”云瑶继续说,声音稳,不疾不徐,“单灯移位,停,确认,再停,不是布阵,是在观测我们这边的反应。他们想看,太后见了动静,会不会先调炮,会不会改变右翼布防,会不会乱。”
徐明礼站在旁边,往她这边看了一眼。
“你和我想到一块去了。”她说,算是给了个定论,“所以你觉得,该怎么办?”
云瑶把手从图上收回来,抬起头,“臣有个想法,太后可能觉得冒险。”
“说。”
“派使节。”云瑶直接说,“主动派,请对面指挥官登旗舰,当面谈。”
徐明礼皱起眉,像是要说什么,又忍下去。
“理由?”她问。
“对面想要威慑,想让我们这边先乱。”云瑶说,“但威慑这件事,有个前提,就是对面不能确定我们的成色。他不知道旗舰上坐的是什么人,不知道这个人扛不扛得住压,所以他在试探,想从反应里拿到答案。”
风从舱缝里漏进来,灯火矮了一截,舱里的影子跟着沉了一沉。
“那我们就给他答案,”云瑶继续说,“主动请他过来,带他上旗舰,让他自己看。炮位是什么样,甲板是什么样,旗舰上的人是什么气势,他全都看得见。不是让他摸我们的底,是让他亲眼确认,打这一仗,要付出多大代价。”
“示强。”
“是示强,但也是在主动要回主动权。”云瑶说,语气里有股按捺的笃定,“他试探我们,是因为不知道。我们不等他试,我们直接给答案,主动出牌,他反而要重新判断。”
“如果他不来呢?”徐明礼忍不住开口。
“不来也是个答案。”云瑶说,侧过脸看了徐明礼一眼,“拒绝上旗舰谈,说明他不敢当面摊牌,也说明他心里没底,还想继续耗。我们就知道,暂时不会开打,可以用这段时间把霰弹的缺口填上。”
舱里静了一会儿。
徐明礼没再说话。
她站在那里,拿手指在图的边缘敲了两下,没有规律,就是个下意识的动作,脑子在转。
云瑶的逻辑是对的。
对面在等她的反应,她不反应,就继续耗,耗下去对她不利。主动请使,等于在对面的节奏里插进一根钉子,强行打乱他的推演。
对面来,她就让他看清楚,大胤旗舰上,备战到什么程度,这边的人有没有打算退。
对面不来,她就知道对面虚,有时间。
两个结果,她都能接。
“还有一个问题。”她开口,“我们派谁去。”
“要能说话,要压得住场面,要在那边甲板上站着,不露怯。”云瑶说,“臣愿意去。”
她看了云瑶一眼。
云瑶回视,眼神平,不是请命,不是争功,就是在陈述一件她已经想好的事。
“你去了,对面会把你当筹码。”她说。
“臣知道。”云瑶说,“但旗舰上最不能动的是太后,臣去,他们最多扣下臣,打不打另说,谈判还在。”
她没有立刻接话。
外头的风又大了一点,船晃了一下,舱壁嘎哒一声,像是某个位置的铆钉松了,不严实了。
她把炮位图从桌上卷起来,递给徐明礼,“你去把右翼的备炮核一遍,不用调,核数就行,回来告诉我。”
“是。”徐明礼接了图,出去,门带上。
舱里就剩她和云瑶。
“你觉得,对面指挥的人,是什么性格?”她问。
云瑶想了想,“谨慎,但不是胆小。”
“怎么说?”
“七天没打,是谨慎,但也没走,说明有仗要打,没打算让。”云瑶说,“单灯试探,不是莽的打法,是个细心的人,心里有盘算,不肯轻动,但也没在等机会,他在制造机会。”
她把手肘撑在桌边,“所以这个人,见到使节,大概率不会把人扣下来。”
“臣也这么判断。”云瑶说,“他想的是仗怎么打赢,不是把一个使节压在船上要挟,那种事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乱了他自己的局。”
海风从舱缝漏进来,带着夜里的凉,灯花噼了一声,舱里的光稳了片刻,又低下去。
她盯着桌面看了一会儿,“好。”
云瑶没动,等她说下去。
“明天一早,我亲自写请帖,你带着去。”她说,语气没有任何迟疑,“在他们旗舰前停船,请他们指挥官明日午时登旗舰,以大胤名义设宴,谈两军相持事宜。”
“是。”
“去准备吧。”
云瑶转身走,到了门口,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太后,明天的宴,炮位要不要调一调位置?”
“调。”她说,“让他看得到。”
“明白了。”
门开,门合,脚步声走远。
她一个人站在舱里,转过身,重新走到舱门口,推开,夜风扑进来。
海平线上,对面的灯火一动不动。
那盏移过位置的灯还停在右翼外侧,亮着,像是在等什么。
她看了一眼,把手从门框上收回来。
等吧。
明天,他就不用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