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三十海里。
旗舰甲板上,风很硬,带着咸腥,云瑶站在舷侧,手搭在栏杆上,看着海面。
对面没有动。
七天了。
对面那支舰队稳稳地钉在海平线上,旗帜看不清颜色,炮口没有打开,但每隔两个时辰,就有一艘快船在队列前头来回穿行,像是在数她这边的炮位。
她也在数对面的。
“太后。”
徐明礼从后头过来,手里夹着一张图,“今早斥候船回报,对面右翼那列新增了两艘,昨夜进来的,吨位不小,铁甲。”
云瑶没有转头,“加在哪里?”
“压阵。”
她把视线从海面收回来,接过图,低头看了一眼,两个新标注的位置用红笔圈着,在对方舰队最后一列。
压阵。
不是进攻位,是稳阵型用的。
“他们不急。”她把图折起来,递回去。
徐明礼接过,“是,看阵势,像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她心里已经转了不止一遍。
等补给到位,等风向转,等她这边先动,还是等岸上某个消息——哪种都有可能,哪种她也不敢轻易排除。
但这七天,她没有下令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能动。
霰弹上一批入库,还差最后一批,徐明礼前天晚上报给她的数字,缺口还有一成半,硝石到了港,还没来得及进炉。
差一成半,出去打,和拿空枪冲没有区别。
“再等两天。”她开口。
徐明礼顿了一下,“万一对面先动?”
“先动就先接。”她看他,“接得住。”
这话说得平,没有颤,但她知道徐明礼明白她的意思。接得住,是因为她把炮位重新排过,侧舷火力集中,对面要冲,头一轮吃亏的不会是她这边。
但接,永远比主动打要被动。
她只是不说这句话。
徐明礼没有再问,低头,“是。”
她转身往里走,甲板上的风忽然大了一截,把她后颈的碎发扬起来,她抬手压了一下,继续走。
摩擦是第三天就开始的。
第一次是一艘斥候船,对面派出来的,绕得太近,擦着她这边的侧舷过,距离不到半海里,船头的人拿着千里镜公然往这边看,从容得很。
她这边的炮手手都放上炮闩了。
“不许开。”
她站在旁边,声音不高,但底下的人全听见了,手都松开了。
那艘斥候船绕了一圈,大摇大摆地走了。
有几个年轻的炮手咬着牙,眼睛都红了,低声骂了一句什么,她没有装作没听见,也没有去管。
骂得好。
第五天,换了个方式。
对面一艘快船走偏了,或者说故意走偏,斜插进她这边两艘战舰的间隙,然后硬生生刹住,在那里漂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
陈松年过来,脸色有点难看,“太后,要不要——”
“叫左翼那艘让开,让他过。”
“……是。”
那艘快船最后慢悠悠地穿过去,走了。
她听见背后有人吐出一口气,是压了很久的那种。
她没有回头。
七天里,她见过的阵势不止这两次,还有夜里的灯号,像是在对她的舰队打信号,内容是什么她叫人解译过,译出来的东西没什么意义,像是故意扰视线用的。
也见过对面派出来的传话船,提出一个她根本不可能答应的条件,措辞客气,意思狠。
她回了一份措辞同样客气、意思同样狠的答复,对面沉默了一天,没有再来。
没有开炮,但这七天,每一天都是战。
打的是神经,打的是谁先忍不住。
她忍得住。
她必须忍得住。
第六天夜里,她在舱里坐着,灯开着,面前摊着一张南海航道图,用铜镇纸压着四个角,盯着看。
对面的舰队位置她用炭笔标了出来,她这边的位置在左侧,两条线对着,像两把刀搭在一起,没有出鞘,但刃口已经贴上了。
她把炭笔搁下,揉了一下眉心。
三十海里。
如果要打,最优的切入点在哪里。她心里已经推过十几遍,对面的阵型稳,但稳阵型就意味着灵活度差,右翼那两艘新来的铁甲压阵,反而让右翼的机动空间缩窄了。
从右翼打进去。
但这是她的判断,对面未必不知道,未必没有在右翼多留后手。
她不知道对面指挥的人是谁,不知道这个人打过多少仗,惯用什么战法。
信息差,永远是最难受的东西。
船舱外头,海浪声低,风把侧舷拍得嗡嗡响,间或有人走动的脚步声,轻,不敢出声音太大。
她站起来,走到舱门口,推开,夜风扑进来,带着海水里那种混着腥气的凉。
甲板上,有几个值夜的士兵缩在角落里,见她出来,要起身,她摆了摆手,他们重新坐下去,但腰都挺直了。
她走到舷边,扶着栏杆,看对面。
海平线上,对面舰队的灯火一点一点,排成线,像贴在夜里的钉子。
七天没有变过。
她站了大概一盏茶的时间,转身要走,脚步顿了一下。
海面上,对面的阵线里,有一盏灯在移动。
慢,不像快船,更像是某艘战舰在调整位置。
她看了有一会儿,看清楚方向,往右翼。
她没有叫人,站在原地,继续看。
那盏灯停了,停在右翼最外侧,亮了一下,灭了,又亮,像是在确认位置。
夜里,她一个人站在舷边,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沉。
不是害怕。
是那种打仗前才有的清醒,脑子忽然什么都透了,什么地方虚,什么地方实,全都看得见。
对面在动右翼。
不是调整压阵,是在往外展。
要么是今夜要试她,要么是明天要动了。
她回头,“陈松年。”
陈松年从旁边的阴影里走出来,一直候在那里,“太后。”
“去叫徐明礼,让他带炮位图来,我有话说。”
“是。”
陈松年转身走,脚步快,没有声音。
她重新看向海面,风把她的衣角掀起来,她没有去压,任它吹着。
灯还在那里。
对面那个人,不管他是谁,现在应该也在看她这边。
大战一触即发——这句话她在心里存了七天,今夜,它忽然从泥里浮出来,变得结实,变得有重量,压在胸口。
还差一批霰弹。
她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差就差,打不了最好的,就打能打的。
天工院的炉子,那些一遍遍磨刀的声音,虎口上结的那块痂。
她把手握起来。
船在晃,南海的夜风还在刮,对面的灯火一动不动,钉着她,钉着她的舰队。
弹备到几成,心里有数,炮位排好没有,心里有数,右翼出来要怎么接,心里也有数。
有数,就打。
她等着徐明礼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