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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子外面的风正好吹进来,纸角轻轻一动。

教谕说:“不求长篇大论,只一百字左右,写完就交。”

有童生一握笔,立刻下手:孝悌、让、家和、族里评理……一句比一句大。

林昭看了题,没急着写。

旁边那人悄悄说:“你怎么不动?”

林昭:“想一想。”

他很快落笔:

先写“兄弟不和,先分明是非,再分家务”,再写“管事人说得清,偏帮一头,只会越闹越乱”,最后提一句“有理走到祠堂,有规走到县学”。

没骂人,也没给自己画饼,字却落得很硬。

教谕收卷,扫了眼,没说话。

——

讲堂外,后廊。

书吏抱着一摞卷子,随手翻。

“这个,”他指了指一张,“字不错,话不多,意思全。”

教谕一看,是林昭的。

“写得稳。”教谕道,“看多了那些‘兄弟当相亲,相亲如手足’的空话,这种倒难得。”

他又翻到一张,写得满满当当,全是“孝为先”“和为贵”,最后一句还写成了“兄弟同心,其利断金,故当同心”。

书吏忍不住笑:“这笔力倒有,就是脑子不太转。”

名字一看——林祖元。

教谕没表情,把卷子压到底下:“照规矩评。”

——

午后,讲堂重新开门。

童生们被叫回去听结果。

教谕把册子放桌上,先不念成绩,先开口:“今日三项,识字多半过得去,背书一半勉强,写字——”

他停了下,“写字是最难看的一项。不是字丑,是话太空。”

堂里一阵尴尬的笑。

“你们若只是背书,那就回家背。”教谕道,“进了县学,要会用。”

旁边书吏忍不住接了一句:“至少别把‘兄弟不和’写成一出戏。”

底下有人捂脸。

教谕翻了翻册子:“前三名——”

“第一,城南石家的石敬文。”

前排一个瘦高童生站起来,行礼。

“第二,林昭。”

堂里“哗”的一声。

最后一排有人小声喊:“特字那位啊。”

书吏瞪过去,那人立刻闭嘴。

林昭起身,行礼:“学生在。”

“识字全对,背书不错,写字里没废话。”教谕评价简短,“第二名。”

“第三,城东油坊那家的,”书吏低声提醒,“叫……”

“吴启。”教谕念出名字。

三个站在前头。

教谕道:“前三免束修一个月,各给纸墨一份。”

前排城里孩子立刻眼睛一亮:“免束修?”

这是真银子。

有人忍不住往林昭这边看:村里出来的,也能抢一份?还是第二名?

林正清从窗外往讲堂里探了一眼,脸当场挂了。

他本来以为,林昭被记“特”,最多在班里吊个尾巴。结果第二名站在那里,林祖元连名字都没被叫。

“那……我家元哥呢?”他按耐不住,拦住一个出来的小童生问。

小童生翻了翻眼:“中间那一堆里。考得不算坏,也不算好。”

“候生?”林正清脸有点挂不住。

“能来上课吧。”小童生挤出一句安慰,“不过你们之前吹的那点牛,就当没说。”

——

讲堂里,发完纸墨,人陆续往外走。

里正站在廊下等着,一眼就看见林昭怀里抱着一包东西出来。

“第二?”他问。

“嗯。”林昭把纸墨递过去,“教谕说免束修。”

里正接过来,沉甸甸的,一时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你这个……真是让人省心也不省心。”

“哪里不省心?”郑玉禾从远处跑过来,听见这一句,瞪他一眼,“拿了第二还不省心?非要拿个头一名才行?”

她话一出,路上的童生都看过来。

林昭揉了揉鼻子:“有人比我大几岁。”

“那也不妨碍你以后拿第一。”郑玉禾一手把纸墨抢过去,“这纸,这墨,以后都只给你用。”

里正咳了一声:“留点给他爹记账也行。”

郑玉禾:“记什么账?他爹一辈子记不过这点。”

几个人一来一去,话不重,气就缓下来了。

教谕从后门出来,隔着人群看了这边一眼。

书吏在旁边道:“二名那娃,家里闹得厉害,能拿这个成绩,不容易。”

教谕淡声:“李先生门下,差不到哪去。”

他顿了顿,“把林昭名册后面‘特’字留着。”

书吏愣:“为什么?”

“有人要看,就知道他是哪个。”教谕道,“有老师,有成绩,有分家契,有保结。真要挑刺,让人把这些看完再说。”

书吏明白了,点头:“记。”

——

回村路上,风很大,说话都得提高点声音。

有人远远喊:“考得怎么样?”

有人抢先回答:“第二名!县学第二!”

“谁?”

“二房那小子。”

“真的假的?”

“假的我请你喝酒!”

笑声一路从村口传到新屋。

林祖元被夹在队伍中间,头一直低着。

有小伙伴悄悄问他:“你第几?”

“中间。”他闷声道。

“中间也不错。”那人安慰,“至少没挂。”

林祖元心里憋着一团火——他不要“中间”,他要的是“压过林昭”。

现在倒好,村里传出去的,全是“二房那小子拿了第二”。

林正清在后头走,脸上带笑,牙却咬得紧。

“昭儿。”有人叫,“县学收你了,以后要发达,别忘了带着兄弟一块儿。”

林昭笑:“先把字认全吧。”

话说得不咸不淡。

郑玉禾在旁边接口:“他要能考到童生,我先去祠堂放鞭炮。”

祠堂那边,族老听见“第二名”的消息,只是点了点头,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

“往后谁再敢拿‘不服教化’四个字糊人,先把今日县学讲堂问学一遍出来给我听。”

——

晚上,新屋炕上摊开那本教谕给的旧题册。

林昭用手按着,灯影在纸上摇。

系统冷不丁蹦出一行字:

【蒙学考核:第二名,评价良】

【奖励发放:八股破题法·简易】

“……八股是什么?”郑玉禾探头看他。

林昭把册子往她那边挡了一下:“练着再说。”

郑玉禾哼道:“反正你写的我也看不懂。”

她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嘴里嘀咕:“第二就第二,明年再拿第一。”

门外,有人从墙根走过,说话声飘进来:

“县里的童试要放榜前才收名,把握好时辰。”

“林家那孩子有李先生撑腰,倒是能碰碰。”

“有靠山也难。”

“难就难在——有人不想让他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