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娘抬头看他一眼,也不客气:“帮我按住他,擦洗的时候疼,他会挣。”
秦文松二话不说,蹲下来,按住那人的肩膀。
那人疼得直哼哼,却挣不动。
秦文松看着不壮,手劲儿倒是不小。
天色渐渐亮了。
村西的空宅外头,栅栏终于围好了。
染病的黑衣人被关在里面,几个出现症状的村民被单独隔开。
云娘进进出出,脚步越来越快,声音已经有些哑了,却还是不停地在吩咐:
“烈酒不够了!再去各家收一收!”
“艾草,多熏几遍!熏过的屋子才能进人!”
“烧开的水放凉了再喝!谁也不许喝生水!”
赤阳跟在她身后,帮忙递东西、跑腿传话,一刻也没停下。
忽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细细小小的声音。
“狼狼。”
赤阳转身,看见宝儿站在栅栏外头,小手抓着木桩,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正巴巴地望着他。
秦李氏追过来,一把抱起她:“哎呀你这孩子,怎么一转眼就跑过来了!”
宝儿趴在娘亲肩头,还是望着赤阳,小声说:“狼狼,宝儿给你留了好吃的。”
赤阳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他走过去,隔着栅栏,伸手摸了摸宝儿的脑袋。
“宝儿乖。”他说,“哥哥一会儿就去吃。”
宝儿点点头,这才心满意足地趴在秦李氏怀里,乖乖让她抱走了。
赤阳看着她们走远,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云娘的声音。
“这孩子是你什么人?”
赤阳回头,看见云娘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点审视,又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亲人。”赤阳说,“但和亲人一样。”
云娘没再往下说,只是摇摇头,转身又往病患那边走。
“过来帮忙,别愣着。”
赤阳应了一声,跟上去。
雪团蹲在栅栏边,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低低地嗷呜了一声。
村口的晨雾还没散尽,远处隐隐约约有人声传来。
那是去请云娘师傅的人,正沿着山路往回赶。
而村西的空宅里,一个被捆着的黑衣人,忽然睁开了眼睛。
赤阳帮完忙后,就去了祠堂见这几个黑衣人,是为了审问他们。
祠堂里光线昏暗,只有几根蜡烛在供桌上摇曳,将那些牌位的影子拉得老长。
几个黑衣人被捆在柱子上,有的垂着头,有的闭着眼,身上散发着一股怪异气味。
负责看守的村民不敢靠近,只在门口远远守着,手里攥着锄头木棍,神色警惕。
赤阳推门进来的时候,烛火忽然跳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那几个黑衣人。
都是生面孔,满脸病容,看不出什么特别。
他正要开口问话,角落里那个原本垂着头的黑衣人却忽然抬起了脸。
烛火映在那人脸上,是一张被疫病折磨得蜡黄消瘦的脸,眼眶深陷,嘴唇干裂。
可那双眼睛在看到赤阳的一瞬间,却猛地睁大了。
“王爷?”
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可这两个字却清清楚楚地落在祠堂里。
赤阳脚步一顿。
“你叫谁?”
赤阳皱起眉,往前走了两步:“什么王爷?”
那黑衣人却像没听见他的问话,直愣愣地盯着他的脸,眼神从震惊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他的嘴唇抖了抖,忽然又摇了摇头,声音低下去:“不对……不对,年纪不对……”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又像是在对什么人确认什么。
赤阳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躁意。
他快步走到那人面前,蹲下来,盯着那人的眼睛:“你说清楚,什么王爷?你认识我?”
黑衣人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看一张无比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脸。
“太像了……”
他喃喃道:“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可你才多大?不可能……不可能……”
赤阳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
他想起义父离开前说过的话。
等到合适的机会,跟着自己要找的人,就能解开身世之谜。
那些人。
那些黑衣人。
难道这就是他要找的人?
“你认识我爹?”
赤阳一把抓住那人的衣领,力道大得惊人。
“你认识我爹对不对?!”
黑衣人被他晃得剧烈咳嗽起来,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门口的村民想进来拦,被赤阳一眼瞪了回去。
“说清楚!”
赤阳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违抗的气势。
“你是谁?从哪来的?为什么会带着疫病来刘家村?”
黑衣人咳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目光里忽然多了一丝审视。
“你……你今年多大?”
赤阳眉头紧锁:“十四。”
黑衣人闭上眼睛,嘴里又喃喃了一句什么,然后睁开眼,死死盯着他。
“你左肩上,是不是有一块胎记?形状像……像一片叶子?”
赤阳浑身一震。
那块胎记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有一回义父给他洗澡时随口说的。
后来他问过义父,义父只说天生的,没什么稀奇,便不再多提。
“你怎么知道?”
黑衣人没有回答,只是怔怔地看着他,眼里的神色复杂得难以形容。
震惊,恍然,悲痛,还有如释重负。
“天意……”他喃喃道,“天意啊……”
赤阳被他这副模样弄得心头发紧,手上又紧了几分:“你到底说不说?!”
“放开他。”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赤阳回头,看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站在祠堂门口,身上背着一个药箱,神色疲惫,目光却锐利得像刀子。
是云娘的师傅。
老者走进来,扫了一眼那几个黑衣人,最后把目光落在赤阳身上。
“孩子,你先松手,他病得不轻,经不起你这样折腾。”
赤阳深吸一口气,松开手,却还是死死盯着那个黑衣人。
老者蹲下来,给那人把了把脉,又翻了翻眼皮,从药箱里拿出几粒药丸塞进他嘴里,这才站起身,看向赤阳。
“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我爹是谁。”
赤阳一字一顿地说:“我从哪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