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年轻后生踉跄着跑过来,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
“村东头老陈家的媳妇、还有周二娃他娘,都烧起来了!浑身滚烫,嘴里胡话,周二娃他娘身上也起了疹子!”
人群顿时炸了锅。
“这么快?这才几个时辰?”
“不是说只有接触过的才传吗?周二娃他娘今儿个压根没出过门啊!”
云娘猛地抬头:“周二娃他娘今日可去过井边打水?可用过村口的公用水缸?”
那后生一愣:“打、打了……家家户户都要打水啊……”
他们村子里的水井还有水,但是每日都限量,去晚了,根本打不到。
所以都是会先紧着老弱病孺去打的。
云娘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水源。”
赤阳的声音发紧:“那些黑衣人进村之后,可去过村里的水井?”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注意过这个细节。
里正的脸已经没了血色。
他活了六十多年,见过灾荒,见过匪患,唯独没见过疫病。
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当年关中大疫,可不就是一传十、十传百,最后整村整村地死绝了吗?
“快!”
云娘已经开始往外走。
“把所有水井都封了!从现在开始,不许任何人再从井里打水!村东头那条溪呢?水是从山上流下来的,那个应该还能用!派人去守着,上下游分开,取水的人不许扎堆,排队隔开一丈远!”
村民们慌慌张张地跑起来,火把在夜色里乱晃,喊声、哭声、脚步声混成一团。
秦李氏抱着宝儿站在院子门口,看着外头乱成一锅粥的村子,手发抖。
宝儿趴在她肩头,小小声地问:“娘,大家怎么都哭了?”
秦李氏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妇人,哪里见过这个阵仗?
可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宝儿。
孩子不知道怕,只是睁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懵懂地看着外头的火光和人影。
秦李氏忽然就稳下来了。
她把宝儿往怀里搂紧了些,转身回屋,把墙角的大铁锅搬了出来,又去灶房把所有的柴火都抱到院子里。
秦文松从外头跑进来,喘着粗气:“二嫂,你这是?”
“烧水。”
秦李氏把锅架起来。
“云娘不是说要用热水吗?村里就那么几口锅,不够用,这口大,烧出来的水分给左邻右舍。”
秦文松愣了一下。
二嫂平日里话不多,做事也慢吞吞的,他总觉得她胆子小,遇事儿靠不住。
可这会儿火光映着她的脸,他忽然发现她是那么的坚韧。
“愣着干啥?”
秦李氏抬头看他:“去挑水啊!溪边人多,你带着桶去排队,隔远点儿站,别往前挤!”
秦文松应了一声,抓起桶就往外跑,跑出去两步又折回来,把门口那捆绳子也扛上了。
“你拿绳子干啥?”
“帮云娘他们绑栅栏,村西那边要围起来,人手不够!”
秦文松说着就跑远了。
秦李氏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
这人,平时看着闷葫芦似的,倒也不是真的怂。
她蹲下来,开始生火烧水。
火苗舔着锅底,噼啪作响。
宝儿蹲在她旁边,小手托着腮帮子,认认真真地看着火。
“娘亲,火火。”
“嗯,火。”
“狼狼什么时候回来呀?”
秦李氏手上顿了顿。
是啊,赤阳那孩子呢?
刚才回来报了信,又跟着云娘往村西跑了,这会儿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狼狼在帮大家。”
秦李氏摸摸宝儿的头:“宝儿乖乖的,狼狼忙完就回来了。”
宝儿点点头,又看了一会儿火,忽然站起来,迈着小短腿往屋里跑。
“宝儿?干啥去?”
宝儿没回头,钻进屋里,吭哧吭哧地拖出一个小包来。
那是她的包袱,里头装着她最喜欢的几样东西。
一块小花布,一个缺了角的布老虎,还有一把赤阳给她刻的小木刀。
秦李氏看着闺女把那个小包袱拖到她脚边,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把包袱抱在怀里。
“这是干啥?”
“保护娘。”宝儿认真地说。
秦李氏眼眶忽然有点发烫。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火烧得更旺了些。
锅里的水开始冒热气的时候,外头传来脚步声。
秦李氏抬头,看见秦文松挑着两桶水回来了,身后还跟着几个人。
是隔壁的王婶子、村口的刘大爷,还有几个半大孩子,手里都抱着柴火、木桶、破布。
“嫂子,听说你家烧水了,我们来帮忙!”
“秦家嫂子,我家还有一口锅,要不要也搬过来?”
“我家的艾草!去年晒的,还有一大捆!”
秦李氏愣愣地看着这些人,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秦文松把水倒进锅里,抹了把汗,冲她笑了一下。
“二嫂,你这法子好,咱家院子大,敞亮,大家伙儿都来这儿烧水,一会儿分着用,省得家家户户自己烧,费柴又费工夫。”
王婶子已经开始帮着添柴了,一边添一边叨叨。
“就是就是,我家的灶小,烧一锅水得半个时辰,急死个人!还是你这儿好,大锅大灶的!”
刘大爷把艾草捆放下,又往外走。
“我去村西看看云娘那边要不要帮忙,听说要扎栅栏,我这把老骨头还有点力气!”
那几个半大孩子也跟着跑出去了。
秦李氏站在原地,看着这个刚才还冷冷清清的院子,忽然间就热闹起来了。
火光映着一张张脸,这会儿都挤在院子里,忙忙叨叨的,没有一个闲着。
秦文玉想来帮忙,却被秦李氏给拦住了。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自己的身子,别的事情不需要你忙。”
秦文玉知道,这是二嫂担心自己,也就没再坚持下去了。
村西的空宅外头,栅栏已经扎起来大半。
赤阳抱着一捆木桩子跑过来,正好撞上秦文松。
“四叔?您怎么来了?”
秦文松接过他手里的木桩:“人手不够,过来搭把手。”
赤阳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见秦文松已经扛着木桩往人群里走了。
那边云娘正蹲在一个病人跟前,用烈酒擦洗那人手臂上的疹子。
旁边几个年轻人捂着口鼻,躲得远远的,不敢靠前。
秦文松把木桩放下,走过去:“云娘,还有什么要帮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