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深秋,秋雨连绵,寒意刺骨。
顾景兰留在京中的几名心腹旧将,在长街上遭遇了极其惨烈的暗杀。
几百名伪装成死士的弓弩手,在光天化日之下,将这几名手无寸铁的武将射成了刺猬。而负责巡防京畿的南衙禁军,却在这个本该严密巡逻的时辰,被全部调去了城西。
当顾景兰赶到停尸的大理寺时,看到的是跟着自己出生入死十几年的兄弟,千疮百孔、死不瞑目的尸体。
仵作战战兢兢地递上从尸体上拔下来的箭簇:“侯爷……这箭簇,虽然刻意磨去了印记,但……看这倒刺的锻造工艺,是军中的工艺。”
顾景兰站在冰冷的停尸房里,看着那些惨死的兄弟,连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气。他没有咆哮,也没有发疯,只是极其珍重地替他们合上了双眼。
他知道,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谋杀。
皇上甚至连栽赃陷害都懒得做周全。他是天子,他要杀几个武将,何须完美的借口?
他就是在明目张胆地告诉全天下,他要开始清算西北军了。而那些被调走的南衙禁军,正是顾景兰半年前,为了让小九亲政、为了让李汐禾安心,亲手交出去的京畿防卫权!
夜幕低垂,公主府的东暖阁里。
李汐禾正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枚温润的玉佩把玩,那是她特意找玉雕师傅给顾景兰打的平安扣。
暖阁的门被猛地推开,夹杂着冰冷的秋雨和浓烈的血腥气。
顾景兰走了进来,神色冷厉。
“侯爷?”李汐禾看到他衣袍上的血迹,“你怎么了?哪里受了伤?”
她快步走过去,想要去查看他身上的血迹。
“我没受伤。”顾景兰没有躲开她的手,“是晨风和赵铎。在兵部门口,在长安大街被乱箭穿心。连具全尸都没留下。”
李汐禾浑身剧震,手僵在半空中。
几名五品将军被乱箭射杀,在盛京城中?
以她的政治敏锐度,几乎在一瞬间就理清了这背后的逻辑和杀机。小九!是小九动的手!
李汐禾心底涌起一股怒意,小九这么做没和她商量,他亲政后,她没有过多地管朝堂上的事,也没有全部放手,还想着等再过几年再全部放手。没想到他竟这么急不可耐,且没有和她商量。
究竟是谁在背后撺掇,大好局面就这么被破坏,顾景兰的性子绝不会忍耐,这些都是他过命的兄弟,他不会这么算了。
盛京,又要变天了。
她该怎么平息顾景兰的暴怒。
“我知道不是你。”
顾景兰打断了她,眼底闪过一抹极其悲哀的讥诮,那是对自己,也是对这场政治联姻的嘲弄。
“你行事,从来都是滴水不漏。你若要杀他们,有一百种神不知鬼不觉的方法,绝不会在长街上动用金吾卫,留下这么大的把柄。”
顾景兰伸出手,轻轻地,却又无比沉重地抚上她苍白的脸颊,“小九他也没有想要栽赃给你。他只是在用这种最直白的方式告诉我——我顾景兰,是一头没有了爪牙的老虎。我交出了兵权,交出了京畿防卫,我甚至卸下了防备想做个好丈夫,结果呢?”
他自嘲地笑了起来,眼眶通红,“结果就是,我护不住我的兄弟。我亲手把刀递给了你的好弟弟,然后眼睁睁地看着他,用这把刀,把我的左膀右臂砍得稀烂!”
李汐禾极其难受,在顾景兰的眼里,这场联姻成了笑话。
她设想过千万种可能,却唯独没有算到,那个被她一手护大的弟弟,会如此急躁。就算要清算,也不该用这么残暴的方式,那都是大唐的忠臣,守护边疆的将军。
他们不该落到这样的结局。她为了保全皇权,为了保全顾景兰,努力维持的平衡,在小九的猜忌下,轰然倒塌。
“我进宫见他!”李汐禾咬着牙,“我去问问他,他到底想干什么!我绝不会让赵铎他们白死,我一定会逼他给你一个交代!”
“交代?你要天子给你什么交代?让他下罪己诏,还是让他给几个臣子偿命?”
顾景兰直接撕破了李汐禾试图维持的最后一层幻象:
“汐禾,别自欺欺人了。没有交代。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权力清洗!今日死的是赵铎和晨风,明日死的就是西北大营里剩下的将领,后日,就是我,是生生,甚至可能会牵连到你!”
顾景兰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了她的手,后退了一步。他那挺拔的脊背在摇曳的烛光下,透出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给过他机会的。”
他看着李汐禾,一字一顿地说道,仿佛在做最后的告别:“我看在你的面子上,退让了。可他不给我活路。既然李家的天子容不下我定北侯府,我也不会坐以待毙。”
李汐禾的瞳孔猛地收缩,浑身如坠冰窟:“你要谋反?”
“这不是谋反,这是自保,是血债血偿!”
顾景兰的声音骤然拔高,犹如雷霆震怒,“城外还有我两万亲兵,只要我一声令下,西北大营的铁骑不日便可兵临城下!我要用小九的项上人头,祭奠我那些惨死的兄弟!”
“顾景兰!你疯了!”
李汐禾猛地扑上去,拽住他的手,“你若带兵逼宫,天下藩镇必会群起而攻之!你会成为千古罪人,定北侯府会被诛九族!你不仅会毁了小九,你也会毁了你自己!”
“那又如何?!”顾景兰盛怒,“难道我要像一条狗一样,摇尾乞怜地等着他把屠刀架在我的脖子上吗?!”
“我会说服皇上,你别冲动。”
“李汐禾,我且问你。若是我带兵杀入皇宫,长剑指着小九的咽喉时……你是会站在我身侧,随我踏平那座龙椅;还是会挡在他的身前,用你的命,来护你李家的江山?”
李汐禾浑身僵硬。
她看着顾景兰那双布满血丝、却洞悉了一切的眼睛,只有沉默。
她能眼睁睁看着小九死吗?能看着大唐的江山毁于一旦吗?
不能。
那是她用十年青春、无数心血护住的皇朝,如果顾景兰要用弑君篡位来复仇,她作为大唐的摄政公主,只能站在他的对立面。
看着她的沉默,顾景兰笑了起来。
“你看。我早就知道答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