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城的这年秋天,格外天高云淡。
随着十里红妆铺满御街,李国公府的嫡长女凤冠霞帔,正式入主中宫;三日后,崔家女进宫,封为贵妃。
皇上大婚后,李汐禾交出摄政宝印,顾景兰交出京畿一半兵权。小九端坐在龙椅上,终于迎来了他乾纲独断的亲政时代。
朝堂上的风云变幻,似乎在公主府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关上的那一刻,便被彻底隔绝在外。没有了权力的倾轧与你死我活的试探,这对互相折磨了十年的夫妻,竟迎来了一段连他们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宛若偷来般的温馨岁月。
初冬的傍晚,公主府的小厨房里飘出阵阵诱人的浓香。
东暖阁内,地龙烧得极旺。圆桌上摆着几道精致的江南小菜,中间是一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羊肉汤。
若是放在一年前,这顿饭端上桌,必然要经过太监三番五次的银针试毒。
但今日,顾景兰只穿着一件宽松舒适的鸦青色常服。他坐在桌边,看着李汐禾极其自然地挽起袖子,用汤勺撇去羊肉汤表面的浮沫,然后亲手盛了一碗,放在他的面前。
顾景兰没有动。
他静静地看着那碗汤,又抬头看了看坐在对面的李汐禾。
“怎么不喝?怕我下毒?”李汐禾挑了挑眉,拿起自己的象牙箸,夹了一筷子冬笋放进嘴里。
顾景兰突然笑了。他伸出手,将桌上那个常年摆放着试毒银针的小锦盒拿了过来。在李汐禾微微诧异的目光中,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子,极其随意地将那个锦盒远远地扔进了窗外结冰的荷花池里。
锦盒沉入冰水,彻底不见了踪影。
“以后这屋子里,不需要这晦气的东西。”顾景兰走回来坐下,端起那碗羊肉汤,仰头喝了一大口。鲜美的热汤顺着喉管流进胃里,暖透了四肢百骸。
他看着李汐禾,“我顾景兰的命,如今全系在公主身上。公主若是哪天真看我不顺眼,不必下毒,说一声,我把脖子洗干净了送过来。”
“堂堂天下定北侯,如今怎么学得这般油腔滑调。”李汐禾夹了一块最嫩的羊肉放在他的碟子里,“快吃吧,一会生生下学该回来了。”
没有了试探,没有了防备。这顿没有银针的家常饭,他们迟到了整整十年。
日子一天天过去,顾景兰除了偶尔去一趟西北大营巡视,大半的时间都赖在公主府里。
他不再插手朝政,反而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教导生生上。
后院的演武场上,积雪被扫得干干净净。十四岁的生生穿着利落的劲装,手里握着一把几乎与他等高的重弓。
“手肘抬高!下盘要稳!你是在拉弓,不是在绣花!”顾景兰手里拿着一根藤条,极其严厉地站在一旁纠正儿子的姿势,“西北风沙大,敌人骑在马上瞬息万变,你若连弓都端不稳,上了战场就是活靶子!”
生生咬着牙,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双臂因为长时间的用力而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演武场边的月亮门处,传来了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李汐禾披着雪白的狐裘,手里捧着手炉,她看着被顾景兰训得满头大汗的生生,眉头微微一蹙。
“差不多行了。”李汐禾走上前,声音温和,“生生才多大,你用你当年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的标准来要求他,是想累坏我的儿子吗?”
听到母亲的声音,生生紧绷的肩膀明显松懈了几分,“母亲……”
“慈母多败儿。”顾景兰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手里的藤条却极其自然地扔给了一旁的侍卫。
他大步走到李汐禾面前,极其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食盒,顺手捏了捏她有些冰凉的指尖:“怎么不在屋里待着?外面风大。”
“我若是再不来,生生的胳膊都要被你练废了。”李汐禾白了他一眼,转身招呼生生,“生生,过来。母亲让小厨房做了你最爱吃的栗子糕,先歇会儿。”
生生放下重弓,欢天喜地地跑了过来。
一家三口就在演武场边的凉亭里坐下。李汐禾拿着帕子替生生擦汗,顾景兰则坐在一旁,一边喝着热茶,一边看着眼前这幅母慈子孝的画面。
少年吃着糕点,偶尔抬起头,看看温柔的母亲,再看看目光虽然严厉却透着纵容的父亲。冬日的暖阳照在凉亭里,将他们三人的影子长长地交叠在一起。
转眼到了上元佳节。
盛京城内取消了宵禁,十里长街火树银花,热闹非凡。
这一夜,公主府的马车悄悄从后门驶出,没有带浩浩荡荡的内卫和亲兵。顾景兰换上了一身寻常富贵人家的锦袍,李汐禾也褪去了华贵的首饰,只挽了一个简单的坠马髻,不施粉黛,却依然美得令人挪不开眼。
生生像个挣脱了牢笼的小鸟,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好奇地在各个花灯摊位前穿梭。
顾景兰则牢牢地牵着李汐禾的手,将她护在自己的臂弯里,替她挡去周围拥挤的人潮。
“慢点,别挤着。”
“我又不是泥捏的。”李汐禾看着满街的灯火和百姓脸上的笑容,她的眼底满是安宁,“小九把朝政打理得不错,这盛京城,比我当年刚回京时繁华多了。”
“他有崔家那些文臣辅佐,又拿回了兵权,若是连个太平盛世都治不出来,也枉费了你这十年的苦心。”顾景兰淡淡地评价了一句,随即将目光落在了旁边一个小摊上。
那是一个卖劣质首饰和小玩意儿的摊子。
顾景兰停下脚步,在摊主受宠若惊的目光中,拿起了一支做工并不怎么精细的玉簪。那玉的成色很一般,但簪头上雕着一朵栩栩如生的并蒂莲。
“这簪子多少钱?”顾景兰问。
“回客官,十文钱。”
顾景兰随手抛下一块碎银子,没要找零,直接转身,极其认真地将那支十文钱的玉簪,斜斜地插入了李汐禾的发髻中。
李汐禾愣住了。
她是享尽天下荣华的长公主,奇珍异宝见过无数,什么时候戴过这等粗糙的街边货色?
“侯爷这是越活越回去了?”李汐禾摸了摸发间的簪子,忍不住轻笑出声,“十文钱的东西,也敢往本宫头上戴?”
“再好的东西,也配不上我夫人。”顾景兰说,“我只是突然觉得,若我们不是什么大唐的公主和定北侯,只是这对面街巷里的一对寻常夫妻……我每日去当差,你就在家里相夫教子,到了上元节,我就用攒下的私房钱,给你买一支这样的簪子。那样的日子,似乎也极好。”
李汐禾的心头猛地一颤。
寻常夫妻。
这四个字,对他们这样在权力的巅峰厮杀了十年的人来说,是多么奢侈的一个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