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御书房内。
小九正伏在御案前批阅奏折，见李汐禾走进来，他立刻放下朱笔，眼底闪过一丝不安：“皇姐，您来了，立后一事，真的要拖延吗？”
他不仅是忐忑，更多是恐慌，他也听到风声，知道顾景兰并不想要他立崔家女，且有了心仪的皇后人选，皇姐也只能听他的，小九是希望李汐禾能站在他这边，为他争取。
李汐禾何尝看不出他的期盼。
“崔家的女儿，不能做皇后了。”李汐禾没有寒暄，甚至没有坐下，而是直截了当地打断了他。
小九神色僵住，“皇姐，崔相是文臣首领，崔家妹妹与朕青梅竹马，情投意合。我许诺过她，这天下最尊贵的位置只会是她的！”
李汐禾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长得比她还高的少年帝王，声音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冷酷，“顾景兰给出了退让的条件。他不阻拦你亲政，并且愿意交出京畿一半的防卫权，由你亲自调度。”
小九的瞳孔猛地一缩，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京畿一半的防卫权！这是他做梦都想从定北侯府手里夺回来的底牌！有了这半数兵权，他就不再是一个只能靠皇姐庇护的傀儡，而是真正手握生杀大权的君王！
“但他有条件。”李汐禾看着小九眼底燃起的野心，“皇后的人选，必须是李国公府的嫡长女。李国公手握羽林卫，一直保持中立。你娶她，不仅能稳住武将的心，还能让顾景兰彻底放松警惕。”
“朕不娶！”
小九猛地站起身，因为激动，宽大的龙袍袖口扫落了案几上的镇纸，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双目泛红，像一头发怒的年轻幼狮：“皇姐，朕是天子！为什么朕的婚姻，朕的妻子，全都要拿来做政治的筹码？！崔家妹妹何辜？朕若是为了兵权抛弃她，朕与那些卖女求荣的无耻之徒有何区别？！”
“因为你是皇帝！”李汐禾说得声音平静，凌厉的气势瞬间压过了小九的愤怒。
她一步步走到御案前，双手撑着冰冷的紫檀木桌面，“寻常百姓可以为了情爱双宿双飞，但你不行！你坐在这把龙椅上，享受着天下的朝拜，你就必须承受这皇权背后的代价！”
小九如困兽挣扎，痛苦摇头，李汐禾却很残忍。
“小九，你以为这世上有什么是不需要交换的吗？”
李汐禾眼底闪过一丝极度压抑的痛楚，声音却越发冷硬：“你以为我这十年来，日日夜夜与自己的夫君同床异梦、互相算计，是为了什么？我喝下避子汤，断绝了自己做母亲的念想，忍受顾景兰的暴怒与猜忌，又是为了什么？”
小九浑身一震，看着皇姐苍白的面容，那满腔的怒火突然像是被一场大雪浇灭。
“皇姐，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
“不仅如此，权力的巅峰，注定是孤家寡人。”李汐禾放缓了语气，“崔氏女确实与你情投意合，你若执意立她为后，顾景兰必会反扑，朝堂文武撕裂，大唐必将大乱。而李家女入主中宫，换来的是你名正言顺的亲政，是你真正掌控这座皇城的兵权！为了大唐的江山，为了你自己的命，一个女人的后位，你必须舍得！”
御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小九颓然地跌坐回龙椅上。他看着头顶雕龙画凤的藻井，眼底那属于少年的天真与热烈，正在被皇权这头冰冷的巨兽一点点吞噬。
他想起了崔氏女对他笑时的模样，想起了他们曾在御花园里许下的海誓山盟。可他同样清楚，皇姐说得对。没有兵权的皇帝，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又拿什么去保护心爱的女人？
李汐禾也心疼弟弟，可她也没有办法，她和顾景兰不能一直这么僵持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小九缓缓坐直了身体。
当他再次看向李汐禾时，眼底的痛苦尽数褪去，这一刻，他不再是被皇姐庇护的弟弟，而是一个真正开始权衡利弊的帝王。
“皇姐教诲，我明白了。”小九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朕可以下旨，册立李国公嫡长女为皇后。顾景兰要的定心丸，我给他。”
李汐禾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终究是长大了。
然而，小九话锋一转，原本平放在膝头的手骤然握紧，帝王的威严不容抗拒地散发出来：“但朕也有朕的底线。”
李汐禾微微蹙眉，没想到百依百顺的弟弟会和她谈条件，小九处理政务也是这几年，对她非常敬重，也很乖巧听话，基本是她说什么，小九做什么，她一时竟有点不习惯，却也有一点欣慰，孩子长大了。
“朕可以把后位给李氏，把中宫的尊荣给武将集团。”小九直视着李汐禾，一字一顿地说道，“但崔氏女，朕非要不可！朕要纳她入宫，封为贵妃，位同副后！这是朕作为天子，对自己心爱女子最后的补偿。”
李汐禾叹息。
立李氏为后，是妥协，是权谋；而执意纳崔氏为贵妃，则是制衡，是天子在绝境中宣示的底线。小九不仅学会了忍辱负重，更学会了如何在退让中为自己争取最大的筹码。一旦崔家女成了贵妃，文臣集团依然会死死地绑在皇帝的战车上。
李氏主外，崔氏制内。
这个原本稚嫩的弟弟，已经学会了真正的帝王心术。
“好。”李汐禾点了点头，眼神中露出一抹复杂的赞赏，“只要后位是李家的，顾景兰便没有理由再阻拦。至于贵妃之位，你是天子，纳谁入后宫，本就是你的家事。”
小九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挥了挥手：“劳烦皇姐去安排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李汐禾转身离去。
当厚重的御书房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时，她听到里面传来了一声极轻、极压抑的呜咽。
她知道，那是大唐年轻的皇帝，在为他死去的年少情爱祭奠。
他们身不由己，只能在权力旋涡里挣扎，谁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