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的是个老人,头发全白,但眼睛很亮。
“江小碗。”他开口,“我们是那边派来的代表。三十亿人,选了我们一百个,来求你。”
“求什么?”
老人看着她:
“求开门。”
———
江小碗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
“如果我开了,这边会死十亿人。”
老人点头:
“我们知道。”
“你们还让我开?”
老人看着她,眼神复杂:
“因为我们那边的三十亿人里,有我们的孩子,有我们的父母,有我们的爱人。”
“这边的人,也有的。”
“我知道。”老人说,“但……我们只能选一边。”
———
江小碗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些人。
一百个人。
一百双眼睛。
都在看她。
———
“给我时间。”她终于开口。
“多久?”
“一百年。”
老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头:
“好。一百年。”
———
那些人消失了。
像月瑶一样,化作光点,消散在空中。
江小碗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傅清辞走过来:
“进去吧。外面凉。”
江小碗摇头:
“再待会儿。”
———
那晚,她又坐在桂花树下。
傅清辞在旁边。
月亮很圆。
桂花很香。
但她闻不到。
她只是在想。
想那三十亿人。
想那十亿人。
想那些孩子的脸。
想那些父母的眼睛。
———
“傅清辞。”她突然开口。
“嗯?”
“你说,如果我是那边的人,我会怎么选?”
傅清辞想了想:
“也会求开门。”
“为什么?”
“因为想活着。”
———
江小碗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傅清辞。”
“嗯?”
“我好难。”
傅清辞把她揽进怀里:
“我知道。”
———
那晚,她在傅清辞怀里睡着了。
梦到很多事。
梦到那些眼睛。
梦到第一个守棺人。
梦到母亲在门里的脸。
梦到那些银色的眼睛。
梦到三十亿个光点。
梦到十亿个倒下的身影。
———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傅清辞还在旁边。
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成金色。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说:
“傅清辞,不管我选哪边,你都陪我,对吗?”
他没有睁眼。
但嘴角微微扬起:
“对。”
———
江小碗笑了。
她站起来,走到那面墙前。
那行字还在:
“三十亿人。”
旁边,多了一行新字:
“十亿人。”
她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刀,在两行字中间,刻了一个问号。
“三十亿人?十亿人?”
———
远处,那七扇门还在。
在等。
等她做出选择。
等一百年后。
等她。
五十年后。
往生铺的桂花树已经枯死了三棵,又新种了四棵。
那面墙上的字,已经刻满了。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最下面那几行,被新刻的覆盖,已经看不清了。
但最中间那一行,被江小碗一遍遍加深,依然清晰:
“三十亿人?十亿人?”
———
江小碗站在墙前,看着那行字。
五十年了。
她老了。
不是身体老——守门人不会老——是心老了。
眼睛里没了当年的光,只剩下深深的疲惫。
———
“又在看?”
傅清辞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
他也老了。
不是身体。
是眼神。
———
江小碗点头:
“今天又有人来了。”
“第几个?”
“第……不记得了。”她说,“太多了。”
———
五十年里,那边的人来过无数次。
一开始是一百个代表。
后来是每天来一个。
再后来,是每天来一群。
老人、孩子、母亲、父亲。
每一个都在求她。
每一个都在说同一句话:
“求求你,让我们活。”
———
而她,只能一次又一次地重复:
“再等等。”
———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她做出选择的那一天。
但选择太难了。
三十亿,还是十亿?
怎么选?
———
“小碗。”傅清辞开口,“今天来的,不一样。”
江小碗看着他:
“怎么不一样?”
“是个孩子。”
———
江小碗愣了一下。
孩子?
五十年了,那边来的都是成年人。
从来没有孩子。
———
她快步走向往生铺。
门口,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穿着白色的袍子,头发扎成两个小辫。
眼睛是银色的。
和所有那边的人一样。
———
看到江小碗,她笑了:
“你是守门人姐姐吗?”
江小碗的心猛地揪紧。
姐姐。
五十年了,第一次有人叫她姐姐。
———
“我是。”她在女孩面前蹲下,“你叫什么?”
“月儿。”女孩说,“我妈妈让我来求你。”
“求什么?”
月儿看着她,眼睛很亮:
“求你别让他们死。”
———
江小碗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你妈妈呢?”
“妈妈在那边。”月儿说,“她让我告诉你——她愿意把她的寿命给你。换你开门。”
“为什么?”
“因为……”月儿想了想,“因为妈妈说,想让我活着。”
江小碗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但她忍住了。
只是轻轻摸了摸月儿的头:
“你多大了?”
“七岁。”
“七岁……”江小碗喃喃道。
———
月儿看着她:
“姐姐,你会开门吗?”
江小碗沉默了。
很久很久。
然后她说:
“姐姐还在想。”
月儿点头:
“妈妈说你在想。妈妈说你想了很久。妈妈说……你很苦。”
———
江小碗的眼眶终于红了。
“你妈妈还说什么?”
月儿想了想:
“妈妈说,不管你怎么选,她都谢谢你。”
“为什么?”
“因为……”月儿歪着头,“因为你在替我们受苦。”
———
江小碗抱住她。
抱得很紧。
月儿被她抱得有点疼,但没有挣扎。
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姐姐不哭。”
———
江小碗没有哭。
只是抱着她。
很久很久。
———
时间到了。
月儿的身体开始变淡。
“姐姐,我要走了。”
江小碗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
“月儿,告诉妈妈——我会想办法。”
月儿笑了:
“好。”
她消失了。
———
江小碗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傅清辞走过来:
“那孩子……”
江小碗点头:
“七岁。”
傅清辞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