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江小碗没有去桂花树下。
她去了地下室。
那里,放着那块生命石。
五十年来,她看过无数次。
那些光点,还在跳动。
三十亿个。
每一个,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每一个,都有名字,有家人,有故事。
———
她捧着那块石头,轻声说:
“你们那边,有孩子吗?”
石头没有回答。
但她知道答案。
有。
月儿就是。
———
她闭上眼。
第一次,用心去感受那些光点。
不是看。
是感受。
感受他们的恐惧。
感受他们的绝望。
感受他们的希望。
三十亿个人的情绪,同时涌来。
像海啸。
像山崩。
像整个世界压在她身上。
———
她跪倒在地。
大口喘气。
冷汗湿透了全身。
但她没有放开那块石头。
只是死死抱着。
抱着那三十亿个灵魂。
———
傅清辞冲进来:
“小碗!”
他抱住她。
想把她拉开。
但江小碗摇头:
“别……别动……”
“让我……再感受一会儿……”
———
她就那样跪着。
抱着那块石头。
感受着那三十亿个人的心跳。
很久很久。
———
终于,她松开手。
睁开眼。
眼睛里,有泪。
但也有光。
———
“傅清辞。”
“嗯?”
“我想好了。”
傅清辞看着她:
“选哪边?”
江小碗站起来:
“不选。”
“不选?”
“对。”她说,“我要找第三条路。”
———
“第三条路?”
“让两边都活的路。”江小碗说,“不牺牲这边,也不牺牲那边。”
“有这种路吗?”
江小碗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说:
“我不知道。”
“但我要找。”
———
她走出地下室。
站在桂花树下。
看着那面墙上的字。
“三十亿人?十亿人?”
她拿起刀,在那行字下面,又刻了一行:
“不选。”
———
傅清辞站在她身后:
“怎么找?”
江小碗看着他:
“去门那边。”
“现在?”
“现在。”
———
她走向往生铺门口。
推开那扇老旧的木门。
门外,不是熟悉的街道。
是光。
金色的光。
那扇门,正在等她。
———
她回头,看了傅清辞一眼:
“一起?”
傅清辞笑了:
“废话。”
———
两人走进那扇门。
走进那片光。
走进那三十亿个人的世界。
去寻找第三条路。
穿过那扇门的一瞬间,江小碗以为走进了地狱。
天空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
没有太阳,只有永恒的红光从四面八方压下来。
大地裂开无数道缝隙,岩浆在下面涌动,把裂缝映成一条条发光的河流。
空气里弥漫着硫磺的味道,呛得人睁不开眼。
远处,有山在喷发。
不是一座。
是几十座。
火山灰遮天蔽日,像永远不会停的黑雪。
———
“这就是……”傅清辞的声音发涩。
江小碗没有回答。
因为她看到了更惊人的东西。
远处,有一块大陆。
唯一完整的大陆。
上面挤满了人。
密密麻麻,像蚂蚁一样。
———
三十亿人。
全部挤在那最后一块完整的土地上。
———
“走。”江小碗说。
———
他们向那块大陆走去。
路上,经过无数废弃的城市。
那些城市曾经很繁华。
高楼大厦、宽阔街道、宏伟广场。
但现在都塌了。
有的被岩浆吞没,只露出半个屋顶。
有的被火山灰掩埋,只剩最高的塔尖还露在外面。
有的直接被地震撕裂,从中间断成两半。
———
走了大概三个小时,他们终于到了那块大陆的边缘。
那里,有一道墙。
不是普通的墙。
是几十米高的、用各种材料堆起来的墙。
石头、钢铁、木头、甚至尸体。
墙上站满了人。
手里拿着武器。
眼睛死死盯着他们。
———
“站住!”墙上一个中年男人吼道,“你们是谁?!”
江小碗抬头看他:
“我是守门人。”
———
墙上安静了三秒。
然后,炸开了锅。
“守门人?!”
“真的是守门人?!”
“她来了!她终于来了!”
———
那个中年男人从墙上跳下来。
跑到江小碗面前,仔细打量她。
然后,他跪下了。
“守门人大人!”他的声音在颤抖,“我们……我们等了你三千年!”
———
身后,墙上的人一个接一个跪下。
黑压压的一片。
全是人。
———
江小碗扶起那个男人:
“起来。带我去见你们的长老。”
———
男人叫阿木,是这个区域的守卫队长。
他带着江小碗和傅清辞穿过那道墙,走进那块大陆的内部。
一路上,江小碗看到了无数人。
老人、孩子、男人、女人。
每一个都瘦得皮包骨头。
每一个眼睛里都有光。
那光里,有恐惧。
有绝望。
但看到江小碗的那一刻,全部变成了希望。
———
“守门人来了!”
“她来救我们了!”
“我们有救了!”
———
江小碗听着这些话,心里像针扎一样。
她没有说话。
只是跟着阿木,一直往前走。
———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他们到了一座山脚下。
山腰上,有一座建筑。
不大,但很古老。
是用整块石头建成的。
表面刻满了符文。
和矿洞底下那些符文,一模一样。
———
“长老们都在里面。”阿木说,“他们一直在等你。”
———
江小碗推开门。
里面坐着七个人。
六男一女。
都很老了。
头发全白,脸上布满皱纹。
但眼睛很亮。
看到她进来,七个人同时站起来。
为首的那个老人——看起来最老的那个——颤颤巍巍走到她面前。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跪下了。
———
“守门人大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老朽……老朽终于等到你了。”
江小碗扶起他:
“起来。我不是来受跪的。我是来想办法的。”
老人看着她:
“办法?”
“对。”江小碗说,“让两边都活的办法。”
———
老人愣住了。
其他六个长老也愣住了。
“两边……都活?”另一个长老开口,“这怎么可能?”
“我不知道。”江小碗说,“但我来找了。”
———
七个人沉默了。
很久很久。
然后为首的老人叹了口气:
“守门人大人,请坐。老朽给你讲一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