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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小说网 > 玄幻魔法 > 缓归乡 > 第277章 长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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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顺气绝,而他口中的乱臣贼子不详。

霍琦自觉疏忽职守,懊悔不及却已无可奈何,加之年事已高,忧心如惔,不日便就大病一场。

且说齐彯自离了刑场,拄杖一径朝上京城外东北角走去。

记得那日狱中探视,周全同他提过,申媪与齐大郎的尸身就葬在城北偏东,一处白杨柳林之中。

走了不远,齐彯果就遇见白杨、柳树错杂而成的一片茂林。

入林后,蝉鸣声震耳欲聋。

间有习习凉风透林而过。

时值日昳,林下也比别处阴凉。

他心神不定,默然走过林间荒坟新冢,终于在抔土未干的坟前驻足。

一大一小,两座新坟紧挨着。

坟前竖一木牌勒名。

那日安平王府分别,他二人还是有血有肉的活人,心怀憧憬跟随廷尉的人离去。

谁能料到,再相逢却是隔了两道土坎,了无生气。

齐彯长久地立在坟前,想着过往种种,又忖今日齐顺临死道出的肺腑之言。

不由想到,来时他从市上过,听人论议的时事。

继苏问世肃清泰伦豪民之乱之后,南旻各郡县纷纷张黄榜布告于众——即日起,将奉皇命对治下进行大索貌阅,清算丁口、田亩云云。

此举一出,地方豪族焉能坐以待毙。

闻得了风声,宗族的长者们便聚首相商,计议设法抵抗,以期朝廷知难而退,打消清算的念头。

更有甚者,直把矛头指向在泰伦杀得血雨腥风的苏问世。

道他佞言谗上,敲骨吸髓,借替国增赋之名肆意敛财。

如此,亦有那等蓄意生事的,竟打出“清君侧”的幌子,鼓动起一帮人来纠集作乱。

自诏令下达郡县之日起,各地时有民变。

更兼有泰伦的清算在前,不少豪族恐惹灭族祸事,便将荫庇匿下的佃客遣出。

这些人本已失了地,又遭主家驱逐,落得钱粮无着。

这时节,当中但有胆大的振臂主张,余人便都一个看个地落草为寇,从此啸聚山林,专以劫掠为生。

五月中,北边稽洛之地连降大雨。

山洪断道。

其时,北地多发水患,百姓旦暮失所,不得已流亡他乡。

洪水退后,淤泥藏污,浮尸沤腐,又有疾疫骤起,流民不察,随行四播近乡。

地方守令赈灾克疫甚艰,驻守的府兵也都调拨他用。

渠夜闻风,羌帅往利辛奇计分兵。

自率麾下兵马佯攻伊城,牵制住稽阳骑的中军,一面窃发密信回都,奏请渠夜王增调八千羌骑潜匿越岭,突袭稽洛东南要塞浮阳邑。

闻得敌袭,大将军昝玉率稽阳骑坚守伊城。

防守抵挡多日,见羌骑的进攻稍殆,昝玉才下城头休整,便有浮阳邑陷落的消息传来。

在场的部下里,独冯骆明出列请命,自请领缚虎营五千骑支援浮阳。

前边战火纷飞,后头疾疫肆虐,没几日,粮食和药材匮缺的消息便传到了上京。

皇帝和朝臣们面面相觑。

打仗、赈灾、救疫,哪样不是所费不赀的当紧急务。

好在夏税才收上来,纳库还没几日。

这几样大头一出,国库便又吃紧,如不设法填补些进项,只恐再过些日子,朝廷连百官禄米也快拿不出。

于是,去岁末兴起的大索貌阅便成了大势所趋。

朝议时,听过户、兵二曹的当廷陈奏,一干朝臣再无异议。

值此内忧外患抟积之时,齐彯有种预感——

激流之下暗藏险兆,南旻的太平日子恐怕已所剩无几……

俄而薄暮,林中暝曚不可见。

齐彯弯身揪去坟上新草,方才轻声地说:“齐顺今日赴死,你二人若为他所害,黄泉之下,切莫轻纵了他,不过……”事情的真相当不是那么简单。

望了眼远处暗淡的天色,齐彯揣起满心的怅惘,拄杖出了林子朝城门走去。

看到门砖上蚀刻的“青阳门”三字,才发现在林中兜兜转转竟是绕到了城东。

入城后,天光仍亮,不过西方天边已有一颗明亮的星子垂悬,璨若月明。

齐彯不懂观星,因思《诗》曰:“东有启明,西有长庚”,今见昏星西现,料想当为长庚。

或云此星主兵,光炽,则天下将起干戈。

“长庚啊长庚,你在天上……果然看得清这纷繁的人间事么?”

齐彯停步,仰头看那璀璨的星子,失魂落魄地想。

“齐——彯!”

恍惚听到声唤,齐彯侧身茫然顾视。

就见有架犊车缓缓停在侧旁,柳凝掀起窗边一角帘幔,探出脑袋。

粉面之上,一双淡眉因惊喜而弯起弧度,“嘿呀……齐老弟,还真是你啊!”

“若卢令。”

齐彯今复白衣庶人,见了柳凝少不得论以尊卑,先行见礼。

“这、这……齐老弟无需多礼,虽说……这次罢官折罪免了你的考工令,可你如今也是投在了中书令门下,来日方长,终有东山再起之时。”

柳凝见齐彯气色不大好,以为他还在介怀免官的事,便极力想些说辞宽慰。

当他说到齐彯投靠刘鸿时,齐彯不禁面露讶色,心中惊道:“这才几日,怎么他也知晓?”

莫说男女私情,单论君臣之道,别抱琵琶从来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何况,这事是柳凝口无遮拦先提起的,自也当由他来解这尴尬。

“那日答应请齐老弟吃酒,择日不如撞日,凝这便请齐老弟去连山楼吃酒。”

说完,想起那日在连山楼虽是随口说的玩笑话,可许诺的却是雨晴烟晚,这回张口只提连山楼,听来倒显得自己小气。

因又解释说:“前些日,李家那纨绔子在雨晴烟晚闹出两条人命,被人揪去见了官,这会儿还在上京狱里押着呢。县廷的人隔三差五就要往雨晴烟晚走一趟,这些日大家无事都少往那处去了,若齐老弟舍不下那里的歌儿、曲儿,听来舒心忘忧,咱们过去坐坐也无妨,权当是……替你洗尘去晦!”

“去晦……”齐彯在心里跟着念了遍,心中忽觉苦涩,“还有人记着与我去晦!”

“好啊,就去连山楼,叨扰柳兄破费。”

柳凝有意使齐彯借酒浇愁,到了连山楼,要的也是不甚烈的凫花酒。

齐彯素日极少沾酒,头一次放纵自己饮酒,哪怕是难以醉人的凫花,连饮六七壶,渐也有了醉意。

头昏脑涨时,忽见柳凝银盆大脸凑到跟前。

模糊说道,家中来人催请,得先家去瞧瞧,又说要留人送他回刘府。

其时,齐彯已有六分醉意,却还自认清醒,坚持婉拒了柳凝的好意。

拗不过他,柳凝再三试探,觉得他确还有些清醒,又想凫花难醉,也就放心由他自便。

只将酒钱结清,就急忙登车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