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尽,客醉。
齐彯扶杖从连山楼出来,走在街心忽闻暮鼓声声,悠长更胜往日。
心中诧异,因问道旁丈人。
言是近来流寇四窜,朝廷恐贼寇侵扰京师,已于日前诏令上京全城宵禁。
禁夜以暮鼓为号。
日暮时,击鼓过百零八声城内禁夜行,官民无故不得上街。
违者犯夜,笞三十。
至晓闻钟方解。
齐彯醉饮酩酊,又值入夜,上京处处灯火,难辨方位,加之去刘府的路还不甚熟悉。
他跌跌撞撞走在镜湖边,一心念着赶在宵禁前赶回刘府。
可时辰已晚,东市距长安里还有几里路遥,便是这会儿他人还清醒,今晚也难不犯夜。
吹了夜风,酒意翻涌上头。
齐彯再强撑不得,只能认命似的在湖岸立住,攀着石灯缓和片刻。
他从未醉得这样厉害。
近来胸中常怀惆怅,醉后再难着意含蓄,竟破天荒地信口拈成了绝句高声吟咏。
“凫花……何解忧?相逢共……一醉。尘、尘劳……啮我心,淹忽……三、万、梦……多、多谢柳兄盛情款待!今日不早,告辞,告辞……”
这酸掉牙的歪诗,若教他清醒地听了,定会以为自己是疯了。
可惜他实在醉得厉害,连柳凝散席前就走了也忘却,更不会记得醉话里信口诌成的绝句。
却不想,在他忘乎所以“一逞诗兴”的时候,恰就有人一字不落地听了去。
青纱马车缓缓停在廊桥附近。
丹素提一盏宫灯,先一步跳下车来,微侧过身接引岑奚南下了马车。
“娘子当心,前头过了廊桥就到咱们的地界,算不得犯夜,鼓声还长,来得及。”
又叮嘱前头驾车的缁衣少年,道:“青奴,莫忘了替娘子把琴抱回来。”
“诶——就来。”
青奴拴好马,果真依言上车取下琴衣包覆好的琵琶抱在怀中,不远不近跟在主仆二人身后。
走在前头的丹素忽看到桥头石灯下靠坐一人。
忙晃了晃手中的灯,见那人醉眼朦胧,面靥酡些,便知是个醉客。
因而笑说:“这人恐是醉得厉害,还不得家了,便想在桥下躲藏宿夜。可前阵子才落了雨,镜湖水涨,他又醉着,可别白白喂了湖底老鱼才是。”
话音方落,便听那人醉醺醺地吟诗,后头还说起醉话。
丹素提灯凑近照清齐彯头面,笑吟吟地说:“瞧着不过双十之年,作的诗怎么老气横秋的,真个大梦三万场……那岂不是耄耋的老翁了?”
岑奚南独自走上廊桥,闻言回眸。
惊觉石灯下酣醉倚眠的齐彯瞧来面善。
垂眸思索一番,想起春时受邀于连山楼替谢恒饯行,隔屏见过此人,原系少府的考工令,不过近日似乎牵扯进了满城风雨的冒官案。
望着灯火里酣然入梦的齐彯,岑奚南心头偶有一念闪过,遂问:“晌午广莫门外可有罪人处斩?”
“娘子旬日卧病,丹素日夜侍奉榻前,外头的事一概不知。”
丹素愣住摇头。
俄而,后头抱琴的青奴脆声答对:“朝晨出门,奴听人闲话,说外头张了布告,午时将于广莫门外处斩冒官案的罪人齐顺,及共其残害无辜的罪党若干。”
岑奚南默然颔首,眸含悲戚,向丹素婉和细语道:“遭逢困顿,或可洞明世事,既知世道险难而实无可奈之何,焉得不焚心成灰,何须待到耄耋之年。”
丹素自悔失言,怔怔望着自家娘子,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年年春夏之交,岑奚南都会病上一阵。
卧床养到这两日方才痊愈。
今日乘兴出城去荆溪散心,马车行过井田,见老农头顶烈日驱牛平田。
余人挽起袴管等候栽秧,都聚在田间土埂的树荫下歇凉。
一人捧埙,一人横笛,默契地吹奏一支乡野小调。
埙音古朴,悲怆而苍凉,汨汨倾诉着脚下这片土地亘古的秋悲。
相形之下,笛声清脆悠扬,有如春晖解冰,盎然生春。
听者闻乐起兴,或依曲调哼唱起田谣。
马车缓缓停驻。
岑奚南隔帘侧耳,辨出农人和曲的唱词竟是四时农事。
难得的是,看似粗犷的曲词却字字合辙押韵,歌者看似随心的哼唱,也都在踏在了调子上,不由心生叹服。
于是抱起琵琶,也和着曲调弹奏起来。
一曲尽,便有农妇离了树荫,乐呵呵上前见礼,邀车中客人同坐取乐。
丹素闻言便要回绝,却被岑奚南止住,眼睁睁看着自家娘子挑帘下车,欣然赴约。
农家四时埋头在田垄间挥汗忙碌,无人知晓上京城里有个堪比世外仙境的雨晴烟晚,自也无人知晓长风馆善弹琵琶的岑娘子。
适才听得客人琵琶弹得绝妙,大伙又惊又奇,便想一睹客之风采,故而率诚相邀。
这淳朴无华的邀约,无关乎名利,更没有人心的算计,岑奚南自当欣然乐往。
同他们谈论那支小调的音律,奏几曲琵琶。
不知不觉,一人一牛平整过水田,几人虽还意犹未尽却已无暇再歇,纷纷起身下地栽秧,换过老农来树下歇凉。
老农远远听了琵琶,又见岑奚南衣饰不凡,气质有如芝兰生芳,知是都城里出来的贵人,虑其不知农家俗务,边抽拣麦秸编搓芒鞋,边和容悦色地说与她知。
岑奚南静眺水田里一点一点染了青绿,不时轻笑颔首。
直到斜阳向晚,她方匆匆起身告辞。
离散在即,老翁眼中顿显失落,还不忘盛情邀她与随从到家中用过便饭再行。
放在平日倒也无妨,可惜近来城中宵禁。
不想犯禁,便不得不趁日落前赶回雨晴烟晚。
“时辰不早……”岑奚南转身继续走在廊桥上。
忽而叹息一声,再开口,话音里满是疲惫,“青奴,我来抱琴,把人扶回长风馆。”
还在睡梦中,齐彯就已觉得头痛口干。
清晨悠悠醒转过来,睁眼却见头顶纱帐绣着金线,透过外头大亮的天光,俨然不是他在刘府宿了几日的夏布寝帐。
他轻手轻脚掀开帐门,只见屋中宽敞明亮,家具玩器无不精巧。
“这、这是何处?”手掌无力虚掩在额上,揉按几下痛处。
惊慌中才说了几字便就忍不住一阵干咳。
这时,“吱呀”一声脆响,身侧的门扇被人从外推开。
青奴端了盆水走来,听到屋里动静,微笑着问候:“齐郎君醒了。”
这少年……瞧着脸生,竟知他姓齐!
齐彯心中一警,起身趿鞋上前,问:“敢问小兄弟,这是何处?”
青奴知他醉酒忘事,遂道:“昨夜郎君饮多了酒,醉在桥边,我家娘子路过,不忍见郎君受责,便把你带回长风馆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