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
杀故弑亲的事他做了,便就抵赖不得。
可当他得知,申媪和齐大郎还活着的时候,却是喜不自胜,无比庆幸大错未成。
是李姝!
他们……
是他们逼他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屠村的烈火焚尽了桃花村,可是苍天有眼,叫祖孙二人逃出生天。
其后,李姝主仆连番相催,迫他派人追杀二人灭口。
那时他自以为根基稳固,便不肯再对李姝百依百顺,被缠不过也只假意搪塞,遣人寻去吓一吓他们。
申媪和齐大郎经历了屠村,见识过凶徒的残暴。
自此杯弓蛇影,战战兢兢地过日子,稍有察觉到风吹草动,便立即卷了细软逃亡。
东躲西藏活到今日。
若非慎县令程仲死前欠下风流债,不声不响留下个奸生子。
那孽子平安长大,而今竟要寻父认亲,找去了慎县,他实不愿再对亲人痛下狠手。
记忆里,申媪青丝犹未斑,在家时总慈爱地唤他溪狗儿,同他商议田亩之事,处处虑得细致周到。
彼时大郎正年幼,才五六岁的样子,手里攥着把秧苗坐在田埂上,弯着身子,也学大人栽秧。
秋娘正年少,明眸皓齿,绩纱织布、裁衣缝裳,一双巧手无所不精。
至于二郎……
离家前夕,他才得知秋娘又遇了喜。
可还没等孩子出世,便要离乡从军,远走慎县,至于秋娘何以含辛茹苦仰事俯畜、操持家业,他是一概不知。
说来,他这为父的,连这一胎所出是男是女也不知,目今想来亦不免心酸。
后来听说那孩子冬日出走,离开了桃花村。
阿母申媪逢人便说,料定此子在外活不过一冬,生来克父,合该是他的夙命。
可是啊,二郎不仅活下来了,还活着走到他的面前,同旁人一起指责他这个阿父。
从来只有为父的责子之过,哪有做儿子的大逆不道……指责他的父亲!
他只是想活下去罢了。
这难道……也是错么?
齐顺瞪着双眼,直勾勾望向齐彯。
试图从他眼里看到一丝悲悯。
可他望眼欲穿,直等到霍琦念完廷尉给他列出的八大罪状,并朝臣合议后裁决所处的刑罚,也只看到齐彯眸光愈发地阴沉。
与那些等待着瞧他不得好死的外人无甚两样。
齐顺不由焦躁起来,兀的转了心思。
颓然垂下头,嘟囔道:“这若不是错,我一个上阵杀敌斩寇、挣过命的好儿郎……何以落得今日这地步?早知今日情状,纵使当年守城力战而死,也好过倒戈投敌,把自己强塞进“程仲”的皮囊,将错就错二十年。二十多年呐!自毁乡梓,摧残故知……到最后,连自家本来的名姓都生疏了。”
日至中天,霍琦掷下行刑的令箭,齐顺身前站的壮汉立刻抬起铡刀锃亮的刀片,后头押他走来的两个吏役一齐上前,架起他的身子把人拖起,将腰腹置于刀床之上。
那抬铡刀的见人犯就了位,便要着力压下刀刃行刑。
铡刀落下的瞬间,齐彯迅疾转过脸,眼神错乱睇向别处。
然而,纵使他不忍睹这血溅肉裂的惨象,提早避开视线,可身后骨肉割裂的闷响,伴随齐顺凄厉的哀叫,还是纤悉无遗地闯入耳,足叫闻者心寒胆战。
齐彯以为,自己是恨他的。
至少……该替阿母、大兄、大母他们恨。
恨他薄情寡义、利欲熏心、为恶不悛……
可此情此景,充塞在耳的濒死哀鸣却教他心生波澜,悲从中来。
铡刀落,齐顺身子断成两截。
“……哈哈哈、哈哈,我齐顺……一念疏忽,铸成今朝……恨!该,该,该……”
剧痛之下,凄惨哀嚎之声遽然变成了几声刺耳的厉笑。
“我妻李姝……由来骄妒,自慎县知我有妻,便叫人当面……椎杀了秋娘。多年夫妻……此罪,我、替她担下……也……无妨,可你们还是不肯……不肯放过她!自缢?哈哈哈……姝儿怕痛,她不敢——”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霍琦监斩时没少听过罪人临死的悔言。
听多了,心也平常。
当他听齐顺口中喊出“你们”,又疑李姝之死非是自尽,不由得勾起心底深藏的疑虑。
亟亟起身,走向鲜血溅溢的刑台中央。
想要趁人还没咽气问得再明白些。
恰此时,齐彯也被齐顺之言吸引,收回迈出的脚。
转身看向刑台。
鲜红入目,映着白炽的日光,愈加刺目晃眼,叫他不敢细看。
只得转而盯向众人簇拥着,疾步奔向齐顺的霍琦。
“爱之若珍宝,弃……弃之似敝履……你们杀了那么多人,却连她也不肯放过!还叫姝儿走在我前头……哈哈,造孽啊,造孽——”
齐顺涕泪满面地诉说着。
早已分不清是身上痛,还是心在痛。
霍琦气喘吁吁在齐顺身侧站定,上身微倾,神情凝重地问:“罪人齐顺,你方才喊的‘你们’是谁?”
听到有人唤他,齐顺挣扎着仰头去看。
但眼前昏花一片,模糊辨得有个人影在动,可怎么也看不分清那人的脸。
好一会儿,霍琦响声复问。
他方咬牙切齿地说:“哼!当然是乱臣贼子啊……”
听得这话,霍琦眼皮突的一跳,身子晃了晃,旁边便有人伸手来扶。
他抬手,挡开不放心他身子的下属,将身倾得更低了些。
用一种哀求似的语气追问:“谁是乱臣贼子?既有内情,你为何不及早托出?兴许还能折罪。”
“折罪?”
齐顺耳中听得的话音断断续续,只得听一半,又自己猜上一半。
“没用的——就算……陛下饶恕我,他们也不、不肯放过我!没用,没用的……没用!”
想到在廷尉府暴毙的申媪和齐大郎,还有所谓投缳自尽的李姝,齐顺心中万念俱灰,只觉“折罪”这样的话听来不免可笑。
“就算……我、告诉你们……那些、那些人是乱臣贼子!你们……”
“会信?敢信吗?”
“到头来,所有……所有的恶果……还、还不是要我……一人……独自吞下!”
“你们这些……庸人呐!”
“手中捏、捏着点权柄……便、便……便要养……虎饲……狼,自招祸殃!”
“争、争知……来日天、天崩地陷……犹得善……终、否?”
“说啊——他们到底……做了什么?”霍琦一把揪住齐顺衣领,失态地催问。
齐顺也不知听到多少,竟像是神智不清,扭曲了面容。
不住地重复叫道:“杀人——”
“他们杀了好些人……尸山血海,杀光了……全都杀了!”
“我不想死!”
“不想死,不想……咯、咯……死——”
他声嘶力竭地喊着,猝然呕出一大口血,登时抽搐倒地。
一蹬腿,就咽了气。
“不中用了。”一吏蹲身探了齐顺的颈脉,冲霍琦摇头。
霍琦僵了良久,方魂不守舍地直起身,在旁人的搀扶下离开刑场。
从广莫门进城复命。
同他一样,怀着失望和不安,齐彯也拄杖离了广莫门,走向城外旷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