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虎走后的第五天,叶巡收到了他从西边带回来的第一包土。
是阿木带回来的。他推开院门的时候,肩上搭着一个布袋,灰扑扑的,和雷虎走那天背的一样。他把布袋放在地上,解开绳结。土是灰褐色的,细细的,和院子里的土没什么两样。但叶巡伸手摸了一下,温的。不是太阳晒出来的那种温,是另一种,从里面渗出来的,像冬天里刚捂热的灶台。
“雷虎叔叔说,这是那些碎光落过的地方。”阿木蹲下来,也伸手摸了一下,“他装了两天,就装了这么一袋。他说土太散了,一碰就碎,他用手一点一点捧起来的。”
叶巡把那些土铺在院子里的空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阿木在旁边看着,问他要不要种点什么。叶巡说先不种,让土歇一歇。那些光住过,它们记得。土也记得。
阿木点点头,没再问。
雷虎是第七天回来的。他背上的布袋瘪了,空空的,搭在肩上。他进门的时候走得很慢,腰不像平时那么直,脸上有很深的倦色。但眼睛还是亮的。
“装了三袋。两袋让小海带回来了,一袋让阿木带回来了。”他把空布袋从肩上拿下来,叠好,放在石凳上,“土太散了。我用手捧,捧了五天,就捧了三袋。”
叶巡说:“够了。”
雷虎说:“够种多少?”
叶巡说:“种一圈。围着花种。开花的时候,它们就看见了。”
雷虎在石凳上坐下来,看着那棵花。四片叶子,绿绿的,在风里轻轻摇。“你爸那棵,种在判官墓旁边。就一棵。你种一圈。”他顿了顿,“你比你爸强。”
叶巡笑了。“是。我种一圈。”
小海是第九天回来的。他带回来两袋土,和雷虎的一样,灰褐色的,细细的。他把土倒在院子里的空地上,和之前那些铺在一起。土越来越多,从墙角一直铺到花盆边上。
“北边也有碎光。”小海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土,“我在北边那片洼地里捡了三天。土是散的,一碰就碎。我用树叶捧着,一点一点装进袋子里。”
叶巡说:“那些光点住过的地方,土是温的。”
小海把手按在土上,感觉了一会儿。“温的。”他抬起头,眼睛里有光,“它们真的回家了。”
叶巡说:“回家了。”
阿木从东边回来的时候,也带了一袋土。他把土倒在院子里,和之前那些混在一起。院子里的空地已经铺满了,从墙角到花盆,从花盆到石阶,灰褐色的,细细的,温温的。
“师傅,种什么?”
叶巡说:“月季。红的。和那棵一样。”
阿木说:“种多少?”
叶巡说:“能种多少种多少。”
第二天一早,叶巡去后山挖月季苗。判官墓旁边那棵月季已经长得很高了,枝叶茂密,绿油油的。去年种的时候还只是一颗种子,现在已经有一人高了。叶巡蹲下来,沿着根部挖了十几棵小苗,用湿布包好,装在篮子里。临走的时候,他在墓前站了一会儿。
“判官叔叔,我借几棵苗。种在院子里,种在那些光点住过的地方。开花的时候,它们就看见了。”
风吹过,松树沙沙响。叶巡拎着篮子,转身走了。
回到家里,阿木已经把土整好了。他用铲子把土翻松,耙平,浇了一点水。小海在旁边帮忙,把石头拣出来,把土块敲碎。雷虎坐在石阶上看着,偶尔指点两句。
叶巡把月季苗从篮子里取出来,一棵一棵种下去。阿木跟在他后面浇水,小海跟在他后面培土。三个人,一个种,一个浇,一个培,从早上种到中午,从中午种到傍晚。种完了,叶巡站起来,看着那片地。月季苗排成一圈,围着那棵开过花的老月季,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
“多少棵?”阿木问。
叶巡数了数。“十七棵。”
阿木说:“明年就开了。”
叶巡说:“开了。红的。”
那天晚上,院子里又坐满了人。阿木,雷虎,小海,凌霜,海青。大家围坐在一起,看着那片月季苗。十七棵,嫩绿的,在月光下安安静静的。心灯飘在花上面,光洒下来,照着那些叶子,也照着那些土。
“叶巡。”凌霜开口。
叶巡看着她。
凌霜说:“你爸种了一棵。你种了十七棵。”
叶巡说:“明年还会更多。”
凌霜说:“种在哪儿?”
叶巡说:“种在那些光点来过的地方。种在归墟回廊,种在后山,种在海边。种在它们住过的土里。开花的时候,它们就看见了。”
凌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你比你爸强。”
叶凡的声音在心里响起。“她说的对。你比我强。”
叶巡笑了。“爸,你也种过。你种了第一棵。”
叶凡说:“第一棵是你种的。我种的那棵,早没了。”
叶巡说:“还在。在后山,判官墓旁边。长得很高了。我挖了十几棵小苗,种在这儿。都是从你那棵上长的。”
叶凡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好。”
深夜,人散了。院子里只剩叶巡一个人。他坐在那儿,看着那些月季苗。十七棵,嫩绿的,在月光下安安静静的。心灯飘在他头顶,光照着那些叶子,也照着那些土。那些从荒原上带回来的土,灰褐色的,细细的,温温的。那些光点住过的地方,它们记得。
“心灯。”他轻声喊。
心灯飘下来,落在他手心里。
叶巡说:“十七棵。够不够?”
心灯闪了闪。
叶巡说:“不够。明年再种。”
心灯又闪了闪。
叶巡笑了。“那就种。”
他站起来,朝屋里走去。走到门口,他回头。那些月季苗还在,心灯的光洒在上面,叶子绿着。他挥挥手。“晚安。”那些叶子在风里摇了摇。像是在说:晚安。
他推开门,走进屋里。
第二天早上,叶巡起来的时候,阿木已经蹲在月季苗前面了。他伸手摸着那些叶子,一片一片,轻轻的,像怕弄疼它们。
“师傅,它们什么时候开花?”
叶巡说:“明年。春天。”
阿木说:“还有多久?”
叶巡说:“还有几个月。”
阿木说:“那我等着。”
叶巡笑了。“好。”
雷虎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布袋。他把布袋递给叶巡。“西边还有土。我再去装。”
叶巡接过布袋。“我跟你去。”
雷虎摇头。“你留着。花要浇水。”
叶巡看着那些月季苗。十七棵,嫩绿的,在晨光里安安静静的。“那你小心。”
雷虎点头,转身要走。
“雷虎叔叔。”叶巡喊住他。
雷虎回头。
叶巡说:“那些土,种出来的花,会开得很红。”
雷虎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叶巡说:“因为那些光点住过。它们记得。它们会把颜色留在土里。”
雷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我多装点。”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布袋搭在肩上,空空的,瘪瘪的,但他走得很快,腰挺得笔直。
小海从屋里出来,也背着一个布袋。
“叶巡哥,我去北边。那边也有土。”
叶巡说:“小心。”
小海点头,转身要走。
“小海。”叶巡喊住他。
小海回头。
叶巡说:“那些土,带回来种花。种在归墟回廊,种在后山。种在红鲤妈妈看着的地方。”
小海愣了一下。“红鲤阿姨?”
叶巡说:“她在天上看着。种花的时候,她就看见了。”
小海抬起头,看着那片看不见星星的天空。然后他低下头,笑了。“那我多装点。”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阿木也背上布袋,往东边去了。院子里又只剩叶巡一个人。他坐在石阶上,看着那些月季苗。十七棵,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那些从荒原上带回来的土,灰褐色的,细细的,温温的,铺在它们脚下。那些光点住过的地方,它们记得。花也会记得。
“爸。”他在心里喊。
叶凡的声音响起来。“嗯?”
叶巡说:“雷虎叔叔去装土了。小海也去了。阿木也去了。”
叶凡说:“知道。”
叶巡说:“明年春天,花就开了。”
叶凡说:“开了。红的。”
叶巡说:“很多。十七棵。明年更多。”
叶凡说:“那就种。”
叶巡笑了。“好。”
傍晚的时候,苏晓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那些月季苗。
“叶巡。”苏晓开口。
叶巡看着她。
苏晓说:“你爸年轻时候也种过花。在后山,判官墓旁边。种了一棵月季,红的。他天天去看,浇水,施肥,和它说话。开了三天,落了。他把落的花瓣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碑上。说,‘判官,你先看着,我以后再种’。”
叶巡说:“我种了。十七棵。明年还会更多。”
苏晓说:“种在哪儿?”
叶巡说:“种在那些光点来过的地方。种在归墟回廊,种在后山,种在海边。种在它们住过的土里。开花的时候,它们就看见了。”
苏晓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你比你爸强。”她说。
叶巡笑了。“是。我比他强。”
那天夜里,叶巡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心灯飘在他头顶,光照着那些月季苗。十七棵,嫩绿的,在月光下安安静静的。那些从荒原上带回来的土,灰褐色的,细细的,温温的,铺在它们脚下。那些光点住过的地方,它们记得。花也会记得。明年春天,它们就开了。红的。很多。那些光点看见了,就知道自己到家了。
他笑了。“那就好。”
他站起来,朝屋里走去。走到门口,他回头。那些月季苗还在,心灯的光洒在上面,叶子绿着。他挥挥手。“晚安。”那些叶子在风里摇了摇。像是在说:晚安。
他推开门,走进屋里。
(第146章 完)